第99章 歧路 (2/5)
因果命格最早的“因”,来自于宋舟觉要厘清轮回路的念,那“果”自然也往这方面走——在宋舟觉尚未魂飞魄散的情况下——受一魂的影响,因果命趋向于在“好事”上圆满。
这好事便是:轮回路回到常态,窃阴时之人把偷走的东西都吐出来。
这倒是和轮回路本身的意愿不谋而合——阴时如同天上水,总要归入大海,再几经流转,重走这一循环。窃取阴时,便是在这长河之上截流筑坝,人为封出一座只进不出的水库,没了便是没了,长此以往,天生地养的轮回路早晚完蛋——但凡这条通衢大道有意识,都会想方设法将一切拨乱反正。
这因果不除,保不齐会节外生什么枝,张梅可不允许这一切发生,但好在这东西是双刃剑,对她不一定是坏事。
张梅温和地蹲下身,对自己的好闺女说了最后一句自以为的人话:“要是你不小心死了,我给你挑个好地上坟。”
呕得撕心裂肺的宋长生:“……”
下一瞬,镜子似的湖面里探出千万根金丝,密密稠稠地缠在宋长生的胳膊腿上,将人往湖中拽。宋长生敢怒也敢言,还想拖时间,但张梅没再给她发挥的余地,不过一息,宋长生连人带伞齐齐没入湖心。从上俯瞰,能看见整面湖中有一截面的阵法,这阵法太过古旧,所有卦位被金丝绕得扑朔迷离,唯有坎离两点“清清白白”,仿佛洗干净了等着什么东西归位。
宋长生被拖到了“坎位”上,金丝没入她魂魄中,慢慢将她命理剥离,填进阵中。而宋舟觉那一魂被金丝裹住,往“离位”扯。一人一魂藕断丝连,中间纠缠的魂魄拉成难断的线,被金丝慢慢蚕食。
金丝慢条斯理地插/进扯不断理还乱的魂魄中,和张梅一样,不慌不忙,两个卦位泛出泾渭分明的光。
“坎位”和“离位”互斥,若是有个懂阵的人在这儿,一眼就能看穿张梅打的什么算盘。“坎位”上放宋长生的命理,“离位”上放宋舟觉的一魂,把两个本该同仇敌忾的合作伙伴摁死在“敌对立场上”,倒逼因果命往一魂不乐意见的方向发展——也就是轮回路“不圆满”。
轮回路不圆满了,张梅就圆满了。
只可惜这阵法没有献祭阵来得彪悍——但凡吴水成事,隗川带着千年修为埋骨轮回路,那巨石便可通天彻地,哪儿还需要等漫长的因果实现。
张梅叹了口气,心想,没一个省心的,一群不成事的玩意儿。
她略一低头,就见年纪最小的“不省心”落了样东西在湖面上,是一坨伴身物,手环形状,上面还有香炉的纹样。
“不省心”的没有辜负这个名号,当真十分不省心,下一瞬,伴身物化针刺向张梅,后者不躲不闪,由着利刺穿胸而过,身形只稍稍虚化一瞬——她没有实体。
“真难找啊,”在张梅身后,一道声扬起,挑衅至极,礼貌都喂进了狗肚子,“老不死的,我就知道是你。”
张梅转身,和顺着伴身物找来的宋舟觉二人面对面。
宋舟觉接住尖刺,随手一甩,打在湖面上,落得铮然一声响:“哟,我们还来迟了。”
湖面下,宋长生的命格被剥丝抽茧,一魂将剥不剥,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这架势看着还有得挽回,宋舟觉便又补了一句:“您老人家要是现在把我家小孩放回来,我还能和您好好唠唠。”
“老不死的”在她口中晋升为“您老人家”,张梅面无表情,并不吃她这找补的礼貌。
“隗三,”张梅说,“这就是你教养出来的好徒儿。”
隗川心平气和,半点波澜没有地唤人:“老师。”
连个“好久不见”的寒暄都没有,毕竟她们前几天还在面馆见过,只不过当时两人各怀鬼胎,一个等着算计自己几千年前选出来的“摆渡人”,一个做好了死了拉倒的准备,没打算和盼着她去死的老师再有什么不合时宜的温情。
而能让隗川称呼老师的,也就一人了。
宋舟觉侧头看隗川,揣着答案随口一问:“你早认出来了?”
隗川没答,思绪短暂开了小差,她心想,那应该挺早就“认”出来了,早到没有“张梅”这个人出现之前。
最初的最初,隗川独自一人踏上这条不归路,身边也聚过不少人,老少妇孺,都是陪她走过短短一程,把她当客人招待。隗川同这些人没太深交情,只是寄希望于在这些人身上找到曾经族人的影子,聊以慰藉。
后来她发现这种行为和找死没差,刻舟求剑终是枉然,隗川便也没有接触俗世之人的心思了。
她又踽踽独行了千年,后捡了个徒儿上山,眼见生活有了点欢声笑语,徒儿一声不吭地走了。
太岁一事,隗川想不到是谁要杀宋舟觉,这徒儿胆大心细,不轻易结仇——更喜欢斩草除根——且当今世上,能奈何得了宋舟觉的唯隗川一人。
所以这太岁阵不是奔着宋舟觉来的,她只是个替死鬼,而这么声势浩大的局,只能是奔着隗川来的。
可隗川行走人世千年,更是一个仇人都没有——老实得像苦行僧,甚至没几人见过她的脸——非要追溯,她只能想到覆灭的琮族。
而琮族一事,非要挑个“犯罪嫌疑人”的话,隗川也只能想到老族长。老族长临终的话语颠三倒四,没有俗套地蹦出“凶手是……”三个字后再死,而是将天大的担子一径撂到隗川身上。
让隗川成为摆渡人的第一元凶,就是老族长。从这个不忠不孝的答案倒推,老族长着实可疑。
隗川还思索过,在摆渡人出来前,人生人死自有定数,没有什么摆渡人划船人的将其送入轮回路——魂魄自己认路,不需要再安排个一官半职——摆渡人反倒像是轮回路被凿了一个洞后增生的疤,蝼蚁似的附赘其上,怪异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