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寒露与焚香 (1/3)
寒露与焚香
一月二十六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音乐学院旧琴房
林薇的最后时刻,是在肖邦的《雨滴前奏曲》中度过的。
发现现场的警员说,推开那扇朽坏的木门时,老旧的黑胶唱机还在转动,唱针划过最后几圈纹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雨停后屋檐的余滴。琴房里没有灯,只有四盏落地烛台立在角落,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整个空间切割成光明与阴影的碎片。
她就坐在钢琴前。
穿着纯白的丝绸长裙,裙摆如流水般垂落地面。长发被精心编成复杂的发髻,插着三支新鲜的百合花——花茎削尖,直接插入发间,像是某种古老而残酷的头饰。她的双手搁在琴键上,左手按着一个未完成的A小调和弦,右手微微擡起,仿佛正要落下下一个音符。
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死亡时间大概在六到八小时前。”赵然蹲在钢琴旁,用手电筒照亮林薇的侧脸,“又是神经毒素,这次可能是河豚毒素,死前会有麻痹感但意识清醒。体表无暴力痕迹,除了……”
她轻轻拉开林薇左肩的衣料。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刻痕,但这次是两个字:
“清音”
字迹比李佳慧身上的更加工整,甚至带点行书的飘逸。暗红色的颜料填满刻痕,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陈延嵊站在琴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在观察整个现场的空间逻辑——四盏烛台的位置经过精心计算,确保光线能均匀照亮钢琴区域但又不过分明亮,营造出一种舞台追光的效果。黑胶唱机放在窗台上,旁边堆着十几张古典乐唱片,都是肖邦。
“他在给她配乐。”林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陈延嵊按着耳麦,声音压得很低:“你还没睡?”
“赵然五分钟前给我发了现场照片。”林瑜的声音有些疲惫,但思路清晰,“黑胶唱片需要手动换面,一张《雨滴前奏曲》大概四分半钟。从门口到钢琴的距离、烛台的位置、尸体的姿势……所有细节都在计算内。吴天想让第一个发现者看到的是‘一幅完整的画’。”
“一幅画。”陈延嵊重复这个词,目光扫过林薇安详的脸,“什么样的疯子会把人命当成艺术品来布置?”
“一个有美学追求的疯子。”林瑜顿了顿,“现场有百合吗?”
陈延嵊这才注意到,钢琴谱架上放着一个水晶小瓶,里面插着一枝百合。但与李佳慧案不同,这枝百合的花瓣被染成了淡蓝色——像是用很稀的染料精心浸染过,每片花瓣的着色都均匀细腻。
“蓝色的百合。”他低声说,“染过色。”
“蓝色象征什么?”林瑜在那边敲键盘,“纯洁?忧郁?还是……音乐?”
陈延嵊走近钢琴。谱架上除了那瓶花,还摊开一本乐谱,是肖邦《夜曲集》的某一页。但仔细看,乐谱上那些音符被人用红笔修改过——某些音符被圈出,连接被重画,甚至整段旋律都被重新编排。
“他在改乐谱。”陈延嵊说,“改成了什么?”
耳机里传来林瑜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拍张清晰的照片传给我。我认识音乐学院的人,也许能看出端倪。”
陈延嵊拍照上传。等待回复时,他继续勘查现场。琴房很旧,墙皮剥落,地板翘起,空气中弥漫着灰尘、蜡烛和一种很淡的香味——不是百合,是檀香。他在窗台下发现了一个小巧的铜制香炉,炉灰还是温的。
“他在这里待了很久。”赵然走过来,指着香炉,“至少两三个小时。点香,放音乐,布置烛台,给花瓣染色……这不是谋杀现场,这是他的工作室。”
“而林薇是他的作品。”陈延嵊声音发冷。
耳机里传来林瑜的声音:“乐谱改过了。原曲是肖邦Op.9 No.2的降E大调夜曲,但吴天改了调性、节奏,甚至和声结构。我朋友说……这改法很像某种安魂曲的变奏。”
“安魂曲。”
“对。而且有几个小节,他刻意模仿了格里高利圣咏的单声部旋律。”林瑜停顿,“他在创作。用乐谱,用尸体,用整个空间……创作一首‘安魂曲’。”
陈延嵊看着林薇搁在琴键上的手。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圆润,指腹有常年练琴留下的薄茧。二十岁,音乐学院钢琴系最有前途的学生之一,本该有无数场音乐会在等待她。
而现在,她成了吴天“作品集”里的第二件。
“编号002,纯度评估85%。”陈延嵊回忆吴天电脑里的记录,“因为什么?因为她交了个摇滚乐男朋友?因为她参加商演穿了晚礼服?”
“在吴天的逻辑里,可能任何‘跨界’行为都是污染。”林瑜说,“古典音乐是纯洁的,摇滚乐是堕落的。当纯洁接触堕落,就需要被‘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