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樟树下 (1/2)
樟树下
冬雪消融后,风里的寒意更甚,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钻。梁谨安裹紧校服外套走进教室时,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攥着的热水袋已经凉透了大半。桌洞里放着半块面包,是昨天晚餐剩下的,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干硬的面包渣剌得喉咙发疼
早读课的铃声刚响,班主任突然出现在门口,冲她招了招手:“梁谨安,你出来一下”
她心里咯噔一下,捏着面包的手指收紧了些。最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底,此刻被班主任这声召唤轻轻一碰,就滚得翻天覆地
走廊里的风比教室里更冷,梁谨安站在班主任面前,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班主任叹了口气,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你爸妈早上来的,没进校门,就把这个塞给传达室了”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墨迹洇了好几处,像是被水浸过
梁谨安盯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半天,才勉强拼凑出意思——“这个月的贷款回执单别忘了交,家里没钱给你,自己想办法凑生活费,别总想着跟你奶奶要钱,她那点棺材本早被你榨干了”
最后那句像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太阳xue她攥紧纸条,指节泛白,纸角被捏得发皱
奶奶去世快一年了,那个总把偷偷攒的零钱塞给她、说“安安要多吃点”的老人,到了父母嘴里,竟成了被她“榨干”的对象
“你……”班主任看着她发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有困难就跟老师说,别硬扛着”
梁谨安点点头,转身往教室走,脚步像灌了铅,走进门时,陈玥正趴在桌上看她,眼神里带着担忧:“怎么了?老班找你干嘛?”
“没事”她把纸条塞进校服口袋,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拉开椅子坐下时,带倒了旁边的保温杯,温水洒出来,在练习册上洇出大片水渍
陈玥赶紧抽了纸巾帮她擦:“手怎么这么凉?给你”她从口袋里摸出个暖宝宝,“昨天我妈塞给我的,还没拆呢,你捂捂手”
暖宝宝的包装被撕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梁谨安捏着那片逐渐发热的东西,掌心的暖意却怎么也传不到心里
她想起初中毕业那年,父母把录取通知书摔在地上,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早点出去打工还债”,是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颤巍巍地掏出存折:“我孙女要上高中,这钱我出”
那本存折里的钱,是奶奶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后来她才知道,父母在外面欠了十万块赌债,催债的人天天堵在家门口,奶奶的钱最终还是被他们拿去填了窟窿
她能走进这所高中,靠的是助学贷款,还有奶奶去世前偷偷塞给她的、藏在枕头下的两千块钱
“发什么呆呢?”陈玥用胳膊肘撞了撞她,“下节课要默写英语单词,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梁谨安回过神,翻开英语课本,那些熟悉的单词突然变得陌生,字母在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乱爬的虫子。她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胸口却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像有只手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这是老毛病了,小时候医生说她心脏不太好,不能情绪激动,不能太累,可父母总说“小孩子哪有那么多毛病,就是懒”,从来没带她正经看过
“你怎么了?”陈玥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凑近了些,“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她摇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单词上,指尖却在发抖,连笔都快握不住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梁谨安趴在桌上,想缓口气。陈玥去小卖部买了瓶热牛奶,拧开盖子递到她嘴边:“喝点热的,可能是冻着了”
牛奶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胸口的闷痛,她刚想说谢谢,就听见教室后门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梁谨安,你爸妈找你!”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陈玥皱着眉站起来:“你爸妈?他们怎么来了?”
梁谨安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桌角的练习册,那上面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印子,像块丑陋的疤
她听见熟悉的、尖锐的女声越来越近,穿透走廊里的喧闹,刺得她耳膜发疼
“梁谨安!你还躲着?翅膀硬了是吧!”母亲的声音裹着寒气冲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我们在传达室等了你半小时,你倒好,在教室里享福!”
父亲跟在后面,脸色阴沉,眼神扫过教室里的同学,像是在看什么碍眼的东西。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摔,发出“哐当”一声,里面的空酒瓶撞在一起,碎了一个,玻璃碴子溅出来,差点碰到旁边的同学
“你看看你,穿得干干净净,我们在家吃不上饭,你倒好,还有钱买这些没用的练习册!”母亲指着她桌上的习题集,唾沫星子溅到书页上,“我跟你爸欠了十万块,你知不知道?天天有人上门催债,你倒好,在这里当你的大小姐!”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像无数根针,扎得她浑身发烫,梁谨安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喉咙里像堵着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你呢!哑巴了?”母亲见她不说话,伸手就要去拽她的头发,“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你干什么!”陈玥猛地冲过来,挡在梁谨安面前,胳膊伸得笔直,“有你这么当妈的吗?在学校里这么欺负人!”
母亲被她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瞪着陈玥,眼神像要吃人:“你是谁?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我教训我女儿,关你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