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九二 其树应俪 养猫?给那个章君游…… (2/3)
“好,好孩子。”澹若水满意地点点头,他对旁边侍立的管事招了招手,管事立刻送上一个小小的、散发着干草清香的柔软荆条窝。
“喵……”小猫咪似乎察觉到了苏照归值得亲近的气息,好奇依恋地冲他叫唤了一声。
恰在此时,一名脸色凝重、做京卫打扮的青衣信使由管事引着,疾步从侧廊后绕出,径直走到澹若水身边,躬身低语了几句,呈上一封加漆封的火急文书。
苏照归敏锐地注意到,就在那短短一瞬,澹若水脸上那丝安详的笑意如同被冻住,一股无形的、带着肃杀意味的威压骤然散开又被他强行收敛。他接过文书的手指,骨节清晰可见地微微收紧了一瞬,才缓缓收入阔袖中。
“知道了。”澹若水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疲惫,“告诉他们,老夫……知道了。三日后,启程回京!”
老管事的腰弯得更低了:“是,老爷。”随即引着那京卫悄悄退下。
廊下的气氛仿佛因这一插曲而微妙地凝滞了一瞬。方才还被谈及的养猫“功课”与儿女情长般的家常气氛荡然无存,一股无形的山雨欲来的沉闷气息悄然弥漫。
澹若水脸上那份因谈及义子与幼猫而生的慈和淡去了许多,代之以一种深重的、刻在眉宇间的倦意与凝重。他转向苏照归,勉强维持着温和的语调,但那笑意已不及眼底:
“苏燧啊,事出突然,年节怕是无法在武夷过了。你与讲会诸君,也不必送行……这只猫儿,就拜托你了。”
他摆摆手,不再说什么 ,转身缓缓踱向精舍深处,那挺直的背影在众人眼中,仿佛顷刻间被京畿飞来的霜雪压得沉重了几分。
-
苏照归怀抱着那只毛茸茸、带着青草窝和奶味的小猫,与唐枢、蒋信并肩走出天关书院雕花的门扉。夕阳的金光染红了大半个山峦,将书院巍峨的影子拉得老长。
洪恒从后快步跟了上来,眉头微蹙:“苏兄,恩师骤然奉召返京,只怕朝中又有了大变故。这只猫……”他看了一眼苏照归怀中正不安分地用爪子扒拉其衣襟的小家伙,“老师素来随性,此将此物托付于你,也不必多想。”
苏照归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软乎乎、暖融融,此刻正因为被他抱得舒服而“咪呜咪呜”小玩意,粉红的鼻尖蹭着他的手,带着全然的信任和天真。
一想到章君游那强横的力道、翻涌的情欲、以及那沾着血火气味的杀伐气焰……再看看手里这脆弱得仿佛轻轻一捏就会断气的毛团……
“……”
苏照归默默拢紧了臂弯,将那只不安分的小生命抱得更稳当些,他擡头望了一眼武夷山瑰丽的晚霞和已渐渐暗沉欲雪的铅灰色冬云山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怀中猫咪张扬着好奇的小脸:“喵?”
-
翌日清晨,天关精舍主堂之外,一条临溪的回廊下,水榭轩敞,数十名澹门内核弟子席地蒲团,屏息凝神。
澹若水端坐其上,宽袍博带,意态端凝如山岳。他并未讲高深玄理,只取《论语·子罕》中“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讲那流水无歇带来的顿悟——非仅为时光叹惜,更是直指本心之活泼与学问之精进,于日常处见天理流行。
“流水不住,喻此心不息。舟行水上,心行理中。拘泥字句,岂非刻舟之愚?当知那川流不息的,非仅逝水,亦是吾人心中一点活活泼泼的‘天理’。” 澹若水声音温润,不高而自远。
苏照归被唐枢引至稍远一些的静听处,屏息观望。堂中弟子或沉思,或默记,在澹师讲到精微处,偶有片刻的低声引问或颔首应和。
蒋信盘膝于前列,神态恭谨却不拘谨,待讲到“动静一体,不息乃健”处,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敢问恩师,昔闻守明公倡‘动静一机’,以良知觉照为动中静。此处所言‘流水不驻之动’,与那‘心行理中之静’,其间融摄,当如何把持其度?”
此言引得几名内核弟子侧目。苏照归心中微动:这是在试探比较王学与澹学?蒋道林出身王门,后投入澹若水门下,一直作为弥合两门的中坚力量存在。
澹若水眉目舒展,并无丝毫愠色:“问得切。动静分言,已是强为之名。守明公‘动静一机’是真见地。然其过于提撕个‘良知炯炯’,后人易偏于蹈虚执镜。吾所谓‘流水不驻之动’,正要从那日用人情物理之‘动’处,实实落落磨勘省思,方见得那天理昭昭遍满万物的‘静’。这体用功夫,终究落脚在‘随处体认’四个字上。非废其明觉,是要教那明觉,着实体贴在万仞高峰、涓滴细流之上。”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力量,点出内核差异在于体证路径——是向内提撕(王守明“致良知”)还是向外遍察(澹若水“随处体认”)。
洪恒侍立在澹若水身侧,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蹙拢一下,虽仍是恭谨姿态,眼中却闪过探究,待蒋信问罢坐下,他终是忍不住,躬身问道:“恩师明鉴。守明公昔在武夷深处……似有大觉洞明之事?弟子愚钝,常闻之却不知其详。此中传法与恩师‘随处体认’本义似背离过多?”
此言一出,廊下水榭骤然安静了几分。蒋信也擡起了眼,目光复杂。
澹若水目光扫过洪恒,温润眼神深处似有锐芒闪过,声音越发平和:“觉山,武夷乃朱子讲学圣域,其传法自有千古因缘,非徒一人一时之事。汝于守明公之节,似格外关切?”
洪恒脸色瞬间一变,仿佛被点中了隐秘心思,连忙深深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弟子不敢!弟子惶恐!只是见此地山水灵秀,感念前辈遗风,心有戚戚焉,故有此一问。绝无他意!求恩师恕罪!”
澹若水面色转霁,擡手虚扶:“罢了。汝有此心,亦是敬重我门道脉。为师并非责你。此等捍卫门户独特之处、追思先贤根脉的精神,本是治学之正气。你此问虽莽撞,但那份赤心,却是为师长最看重之处。”
洪恒紧绷的肩头瞬间松弛,如蒙大赦,脸上也浮起一层由衷的喜色:“弟子谢恩师教诲!”
此时,蒋信又起座,恭谨道:“恩师,弟子另有他事禀告。此行吏部命我为黔地学政,年后便须赴任。想当年,守明先生贬谪龙场驿路,曾建‘龙冈书院’,砥砺学子。然十数载风霜,地处偏远,听报早已荒烟蔓草。弟子斗胆思量,欲重修此院,复先贤遗风。同时,亦想于龙冈书院之侧,择地再建一座书院……” 他声音微顿,带上几分敬意,“……请恩师题名,亦使当地学子永沐恩师德泽,得‘随处体认’之真传。”
澹若水闻言,轻轻摆手,喟然一叹:“不必打着老夫名头行事。”
蒋信略显错愕:“恩师?此乃宏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