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庄稼 （2/2）

“奶奶？怎么是你？”

“我一直都在这卖早餐啊，你买的时候也不和奶奶多说说话，我也没认出来......”

“奶奶......”

说实话，好尴尬啊。

怎么说呢？

“我没想到你会来卖早餐......”

“哈哈，没想到吗？我有钱，所以就当做福利啦。我不喜欢那种例行的捐款，我希望能够自己做些什么事情。哎，对了，那个镯子咋没带着？”

“啊......我带着怕被人盯上，或者丢了什么的该心疼了。”

“不用在意，你带一天就美一天，不是吗？就像我这点事，干一天周围的孩子们就便宜一天，哈哈......”

我愣住了。

宴会上威严的她，和现在随和的露出参差的牙齿大笑的她，分明是一个她。

“来，奶奶请你的，韭菜盒子，热乎豆浆，喜欢不？”

“确实......喜欢。”

“那就吃！哎呀......我哥哥当年也喜欢吃韭菜盒子，我爸妈把他从战区找回来的时候，他嘴里塞着半个韭菜盒子，手里拿着半个韭菜盒子。我跟他在一起上学，老师问我们理想是什么，我说我要当公主，他说他要开一个韭菜盒子厂。全班都笑他。那个镯子，明明是正阳绿，他非得说是春韭绿，你说搞不搞笑？哎呦说起他我简直话都完不了呀......”

我就在旁边静静地吃，做我的倾听者就好。

她眼睛里飞过无限时光，只有陪过她的人才知道停在了哪里。

“那时候我不明白，你说他都被找回来了，就老实当他的少爷呗，就不干，一有功夫，他就去当时的战区那个农村卖早餐。他说以前大人们做活很早，全班孩子都饿肚子早读，肚子声音比早读声音都响，所以他要这样做。我说你直接投资好了呗，他说劳动是参与的唯一方式。

“他走的早，我一开始看不起他的那种坚持，但是我听到他和我说，他这是让我们的国家能够更好的循环能力，这些孩子现在看着可能只会一点东西，以后却可能成为国家的栋梁。‘就像种庄稼，光秃秃的地里面长出绿油油的能吃饱的东西，神奇不神奇？’，他经常这样说。”

我放下了韭菜盒子，第一次重新审视这位“奶奶”。

我一直都觉得像这种人一定是从心里面开始腐坏的，从最里面坏到最外面，然后再套上一层伪善的壳，假装和你亲近，让你逐渐放松警惕。

“本来我是没想要接着他的手做这些的。可是他走之前对我说，明霞呀，我们这个家庭实在是造了太多孽了。我见你此前皆以为你我高于世人，今日哥哥必须得告诉你别自误了。我只想着我活着的时候能多还一点也好，哪怕一点，就当平衡一下业果报偿。我听了这话心里实在是不舒服，他说的对呀。多尔厄林这么大的家族，到底是惩裁了多少鲜活的生命捞出的钱呢？于是我才接过了他的早餐摊。这五年我实在是干不动了，才换到城里的......”

她眼里闪烁着光芒，与我讨厌的人不一样，我确信。

“他说他唯一的遗憾是当年没加入军乐团，想搞搞艺术也没搞成，小时候没钱，回来了没时间。所以我很希望我能有个后人是搞艺术的，你可得好好搞你自己想搞的东西啊，乖崽小坤。”

奶奶从我手里拿过塑料袋，扔进垃圾桶里。

“......谢谢奶奶。我知道了。”

“你爱人来了，奶奶这有口香糖，吃一个吧？”

我刚想伸手接过，奶奶就把口香糖扣了两粒直接塞进我嘴里。

“去吧，好好玩。”

于是原缜握住了我的手。

我忽然意识到了。确实如此，那些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能主宰别人命运的旧时代的所谓主人，从来都是从里到外烂透了的，正常来说，让他们改变比让他们破产还难。

但爱似乎可以。

爱能让他们从内心深处发芽，萌生出向善的一点点征兆，随后从里到外都成为我们的朋友。

我明白了。

就像种庄稼。

似乎是的，想要爱一个人，想要用爱改变一个人，不能从腰肢折断，要像种庄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