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半玉托孤 (1/3)
半玉托孤
木屋建在荒林深处的一块高地,是阿烬亲手搭建的。她选了荒林里最结实的青冈木,榫卯结构打得严丝合缝,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还压了层碎石,哪怕狂风暴雨,也能勉强遮风挡雨。木屋不大,只有一间正房,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火,桌凳床榻都是原木打造,带着未打磨的粗糙质感,却被阿烬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极简的规整。
阿烬抱着裴青雾踏进木屋时,怀里的人已经彻底陷入了昏迷,眉头却依旧紧紧皱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是在做什么惊悚的噩梦。她攥着玉佩的手不知何时松了,那半块青白色的玉佩从湿透的衣襟里滑落出来,垂在纤细的锁骨处,随着阿烬的脚步轻轻晃动。雨珠顺着玉佩的纹路滑落,在即将触及肌肤时滴落在粗布衣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玉佩质地温润,触手生凉,上面刻着繁复的符咒,线条流畅却带着一股古朴的威严,只是边缘处有些残缺,断面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掰成了两半。阿烬的目光在玉佩上停留了一瞬,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才将裴青雾轻轻放在木板搭成的床上。
床榻铺着一层干燥的稻草,上面垫了块粗布褥子,是阿烬能找到的最柔软的东西。她转身点燃了桌上的油灯,灯芯跳动间,昏黄的光晕驱散了木屋的黑暗,也照亮了床上女人的脸。
这是一张极美的脸。眉毛细长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直却不失柔和,嘴唇的轮廓清晰,唇线分明,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韵味。只是脸色太过苍白,近乎透明,唇瓣干裂起皮,少了几分生气,多了几分易碎的脆弱。
阿烬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件寻常对象。她转身从墙角拎出一个老旧的木箱,木箱上了铜锁,却没锁死,一掀就开。里面整齐地码着干净的布条、几瓶伤药,还有一些缝补衣物的针线,都是她常年备用的东西。
她蹲在床边,动作轻柔地解开裴青雾湿透的衣襟。指尖触到冰凉的湿衣时,阿烬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湿透的衣料紧贴着肌肤,解开时难免牵扯到伤口,裴青雾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却依旧没醒。
衣襟解开的瞬间,一片细腻白皙的肌肤映入眼帘,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有的是被树枝划破的细长划痕,有的是被怨灵利爪抓伤的深痕,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黑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显然是被阴煞魂力侵蚀了。
阿烬的眼神沉了沉。这种魂力侵蚀的伤口,寻常伤药根本没用,拖延久了,阴煞会顺着血脉钻进五脏六腑,最后要么变成没有神智的行尸,要么被彻底吞噬魂魄。她犹豫了片刻,转身从木箱的最底层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瓶。
瓷瓶是粗陶烧制的,表面刻着简单的花纹,里面装着黑色的药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这是她用荒林里的七叶还魂草、幽冥花等奇花异草炼制的,耗时三年才成,专门用来对付怨灵留下的阴煞伤口,平日里她自己都舍不得用。
她用指尖挑出一点药膏,轻轻涂在裴青雾肩膀上最深的一道爪痕上。药膏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裴青雾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眉头皱得更紧了,眼角甚至渗出了一滴生理性的泪水。
“忍着点。”阿烬的声音依旧冷硬,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她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划过裴青雾冰凉的肌肤时,留下一阵细微的触感,与裴青雾细腻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裴青雾的体温——比寻常人要低得多,像是一块终年不化的寒冰,哪怕涂了带着暖意的药膏,也依旧凉得惊人。这很不正常,除非她的体质本身就异于常人,或者……与阴煞有着某种关联。
阿烬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半玉上。符咒、魂力侵蚀、异于常人的体温……这个叫裴青雾的女人,绝对不简单。
她沉默地替裴青雾处理完所有伤口,每涂一处药膏,都会留意对方的反应。裴青雾虽然昏迷着,却总能在药膏起效时发出细微的闷哼,身体也会不自觉地绷紧,看得出来,那药膏带来的刺痛并不好受。阿烬的动作越来越轻,甚至会在涂完一处后,用干净的布条轻轻按压,试图缓解那种痛感。
处理完伤口,她找了一件自己的干净布衣,给裴青雾换上。布衣是粗布做的,针脚有些粗糙,是阿烬自己缝的,对她来说刚好合身,穿在裴青雾身上却显得有些宽大,领口滑落,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刚上好药的伤口,衬得她更加单薄娇小。
阿烬收拾好布条和药瓶,将木箱推回墙角,坐在桌旁的木凳上,看着床上的裴青雾。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睫毛很长,垂在眼睑上,像两把安静的小扇子。她的呼吸很轻,很缓,均匀地起伏着,像是一只易碎的蝴蝶,稍一用力就会折断翅膀。
阿烬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木纹,那里被她摸得光滑发亮。她想起了雨夜荒林里,裴青雾抓住她手腕的力道,那么紧,那么绝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想起了那句带着哀求的“别丢”,破碎又脆弱,让她心里那片沉寂多年的地方,泛起了一丝涟漪。
别丢什么?别丢她,还是别丢那块玉佩?
阿烬起身,走到床边,俯身看着那块垂在裴青雾锁骨处的半玉。玉佩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符咒像是活过来一样,隐隐流动着微弱的光芒。她的指尖悬在玉佩上方,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碰。
她不是好奇心重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从不告诉别人自己的来历一样,她也没必要去探究裴青雾的过往。等她醒了,问清楚她的来历,就把她送出荒林。这片凶地,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她们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一个是守着荒林的收尸人,一个是带着秘密闯入的陌生女人,相遇只是偶然,分开才是必然。
窗外的雨还在下,砸在木屋的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不停敲打。风声呜咽,穿过木屋的缝隙,带来一阵阴冷的气息,像是亡魂在低声哭泣。
阿烬坐在木凳上,看着油灯的火苗跳动,渐渐有些昏昏欲睡。她常年作息不规律,要么深夜埋尸,要么守着木屋警惕凶煞,早已习惯了这种孤独的熬夜。可今天,身边多了一个人,呼吸声清晰可闻,竟让她生出了一丝久违的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微弱的响动惊醒。
床上的裴青雾正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是极浅的杏色,像是浸在清泉里的琥珀,清澈得近乎透明,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水汽。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迷茫,像是一只迷路的羔羊,看着陌生的屋顶,又转头看向阿烬,眼神里的迷茫更甚,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这是……哪里?”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却意外的好听,像是山涧的清泉流过光滑的石头,清脆又柔和。
阿烬从木凳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依旧简洁:“荒林,我的木屋。”
裴青雾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她的话。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粗布布衣上,陌生的布料,粗糙的质感,让她微微蹙了蹙眉,随即又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半玉,确认玉佩还在,才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些许。
“是你救了我?”她问,杏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嗯。”阿烬的回答依旧简洁,没有多余的话。
裴青雾沉默了片刻,擡手轻轻抚摸着胸口的玉佩,指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玉佩的温度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眼神也从迷茫变得坚定,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嘴角却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