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2/2)
在温婉的怀里,安晓平静地讲述了她那不算凄惨的童年。
她不算是跟着父母长大的。哦,很不幸的是,她连姥姥姥爷、奶奶也没有,原因无他,他们在她出生前就没了。7 岁以前的记忆大概就是一直在漂泊,安晓是跟着不同的人长大的:大姨妈,大舅妈,姨夫的表姐——她又叫大姑姑,姨夫的嫂子——她跟着表哥叫大娘,还有形形色色的人,不近不远的亲戚,他们都住在北京沙子口大姨家的厂房里。2000 年,大姨家在北京买了几亩地。安晓唯一的记忆就是她住在天井有棵柿子树的四合院里,等到秋末,柿子树的叶子全落光的时候,就能吃柿子了。
她自小长得可爱,圆鼓鼓的脸蛋和扑扇扑扇的双眼皮大眼睛,所以每当有大姨家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来拜访的时候,都会给她带礼物。她除了没有自己的房间外,洋娃娃、蓬蓬裙和小钢琴,都有的。
直到上小学后她不得不搬回老家,因为不会讲方言就开始被同班的同学霸凌。但作为家里唯一的孩子,安晓还是享受了三个月的好光景的。为什么是三个月呢?因为三个月后她妈就怀孕了,所有人都无比期望那是个男孩。直到妹妹呱呱坠地,安晓她爸气得把家里的碗盘都砸了。他们老安家没法传宗接代了。
然后安晓的好生活一去不复返了,她有了新的身份——姐姐。她需要洗全家的衣服,做饭,刷碗,然后还有照顾妹妹。那时她八岁,她再也不是那个被喜欢的可爱的孩子了。
她爸也完全摆烂了,生意也不做了,班也不上了,问就是她妈的肚子不争气,没给他们老安家生个带把的,他回村都擡不起头。然后他们家就进入了孩子哭、老婆叫、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日子。安晓一放学回家就得在她爸的吞云吐雾里收拾家务。
本来日子麻木地忍一忍就还能过下去,直到某个炎热夏天的一天,安晓在外边玩看小朋友吃冰棍,她回家要五毛钱买一根,她妈坐在厨房的台阶上用鞋底抽她的嘴,边抽边让问她还馋不馋,直到她鼻血狂飙。从此不管天气多热安晓都没要过冰淇淋。她开始讨厌妹妹,因为她妈告诉她这是出去玩不看妹妹的惩罚。
而真相又怎能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能知道的呢,只不过是安晓她爸那天出轨了女邻居被她妈发现了罢了。
那天以后,暴力成了这个家里的代名词。所以在安晓 14 岁生日那天,正月十六,小舅舅全家来安晓家走娘家,走了以后安晓和妹妹抢电视遥控器,她爸的不明怒火不知哪里来的,他狠狠把安晓摔在地上,安晓的后脑勺磕到茶几,血溅了一地板。急诊是安晓的姑姑带她去的,医生边缝边说,好好的脑袋过年磕个大包。
当晚安晓睡在了她姑姑家,第二天她妈来到姑姑家跟安晓说,想回家就要跟她爸道歉。因为昨晚她妈跪在地上求她爸别离婚。
如果世界的荒谬到这就结束了的话,安晓的人生似乎还能说得过去。
十八岁的安晓终于离家,上了大学。在十月的某天,安小姐接到了自称是大爷家二堂姐的电话,说她妈出轨了,让她回家,不然小心她爸打死她妈。
她怕极了,打电话给小舅舅,希望他能帮忙。给小舅舅的电话挂断不到三秒,小舅妈骂骂咧咧的电话就回了过来,无非是什么以后少联系,你舅不管你家的屁事。
安晓的天都要塌了。她连滚带爬地坐车回去,她妈只说被打怕了,要离婚,但她爸不肯,要安晓去当说客。
安晓那晚去到她爸家,苦口婆心地说何必再做怨侣,这么多年家里也一直不顺,离了你也是我爸。劝父母离婚的,她想她是第一个。没什么比这个还不孝了,以后哪怕是天打五雷轰她也认了。第二天下午的离婚公证处,她看着两个人领到了自己的离婚证。然后安晓似乎就对双方失去了用处,三十分钟后她就到了火车站,坐上了回学校的火车。凌晨后到北京西,没有回学校的车了,她在车站的肯德基蹲了一夜。
安晓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什么不相干人的故事。温婉再也听不下去了。现在换她开始哗哗流眼泪,说安安,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家。然后安晓转过头来安慰她了,“温老师,我其实早就感觉不到什么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三十岁了,这些记忆反而变清晰了。”
我现在是真的挺好的了。
温婉擡手去摸她的后脑勺,左边确实还能感受到一条长长的疤,纵然十六年过去了,就横亘在那,哪怕结了痂,褪了皮,但还是留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