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迷路与抉择 (1/3)
迷路与抉择
山神庙夜话之后,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奇异的变速键。表面依旧按照森林的节奏流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采集,捕猎,照顾伤员。但暗地里,一股看不见的张力,在祁欲、老人(祁欲后来知道他自称“山老”)、以及他们所处的这片神秘森林之间,无声地蔓延开来。
山老信守承诺,第二天便随祁欲去了他们的小营地。他没有对营地的简陋发表意见,只是仔细查看了阿诚的状况,又观察了一番周围的环境,包括那条被小狐貍击杀的金环蛇的残骸(祁欲处理过,但气味犹存)。他给了祁欲几种晒干的草药,详细说明了用法——哪些内服固本,哪些外敷消炎,哪些熬煮后用来擦拭身体,辅助退热安神。他还教会了祁欲辨认几种森林里特有的、对愈合伤口有奇效的菌类和根茎。
对于小狐貍,山老没有使用任何“治疗”手段。他只是每天会花上一段时间,安静地坐在小狐貍附近,有时候是在它玩耍的溪边,有时候是在它趴着发呆的岩石旁。他不说话,不靠近,只是用一种平和悠长的、类似呼吸的节奏,静静地“看”着它。他的目光不像祁欲那样充满焦虑和探究,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观察,仿佛在欣赏一朵花的开放,一片云的聚散。
小狐貍起初对这个沉默的“新成员”有些警惕,总是隔着一段距离观察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但山老身上那种与森林浑然一体的、毫无威胁的气息,似乎很快让它放松下来。它不再刻意避开他,有时甚至会叼着找到的“宝贝”(一片特别的叶子,一颗光滑的石头)跑到山老脚边,放下,然后歪着头看他,喉咙里发出邀功似的、细微的呜咽。山老往往只是微微点头,或者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拍拍小狐貍的脑袋,小狐貍就会满足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咕噜。
祁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山老的信任,在不知不觉中,增加了一分。他按照山老教的方法,精心照料着阿诚,定时喂药,按摩,清洁。阿诚的脸色,在几天后,竟真的有了些微的好转,灰败中透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更加深沉有力了一些。这让祁欲几乎熄灭的希望,又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
然而,夏言(小狐貍)的情况,却让他更加揪心。
山老的方法——或者说,祁欲按照山老指点,更加刻意、更加频繁地试图“呼唤”和“锚定”的方法——似乎……起效了。但起效的方式,却让祁欲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
起初,只是小狐貍发呆的时间变长了。它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充满好奇地探索周围的一切,而是会长时间地蹲在某个地方,一动不动,琥珀色的眼睛望向虚空,眼神时而空洞,时而闪过极其复杂、祁欲无法解读的情绪碎片——痛苦,挣扎,迷茫,甚至……一丝深藏的恐惧?它的食欲似乎也减退了,对祁欲精心准备的食物,往往只是敷衍地吃几口,就兴趣缺缺地走开。
最让祁欲心惊的是,小狐貍开始表现出对某些特定事物的、近乎本能的抗拒和恐惧。一次,祁欲在生火时,不小心让一根燃烧的树枝爆出几点火星,溅到了小狐貍附近的草地上。原本趴在旁边打盹的小狐貍,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尖叫一声,浑身的毛发瞬间炸开,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窜出老远,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只露出半个小脑袋,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祁欲从未见过的、纯粹而剧烈的惊恐,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对着那几颗早已熄灭的火星,发出低低的、充满威胁和呜咽的咆哮。
那不仅仅是害怕火。祁欲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更深的创伤记忆——是爆炸的火焰?是枪口的火光?还是……那晚在废矿道维修间里,为了救他而引燃油桶的冲天烈焰?
另一次,祁欲在整理背包时,无意中碰到了那把他一直带在身边、几乎快忘记的、只剩两发子弹的老式手枪。金属冰冷的触感和轻微的碰撞声,让正在不远处玩一根草茎的小狐貍,猛地停下了所有动作。它缓缓转过头,目光死死锁住祁欲手中的枪,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条细线,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充满冰冷杀意的低吼,身体微微伏低,做出了攻击前的姿态,但那姿态里,又分明混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厌恶。
对武器的恐惧,对暴力的排斥……或者说,是对曾经身为“武器”和“暴力”一部分的、那个“夏言”的恐惧和排斥?
这些剧烈的反应,让祁欲心痛如绞,却又隐隐感到一丝病态的“希望”——至少,这说明夏言的意识深处,并非一片空白。那些惨烈的、鲜血与火焰交织的记忆,那些属于“夏言”而非“小狐貍”的情感烙印,依旧存在,只是被压抑、被扭曲、被“兽”的本能防御机制层层包裹了起来。
山老将这些看在眼里,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眼神中的那份了然和悲悯,又加深了几分。他告诉祁欲,这是“锚”在起作用的征兆,是“人”的意识在尝试冲破“兽”的本能封锁,必然伴随的混乱和痛苦。祁欲的呼唤和陪伴,像是一把钥匙,在试图打开一扇锈蚀沉重、后面还藏着猛兽的门。门后的猛兽(那些痛苦的记忆和创伤)会挣扎,会反噬,这个过程,对夏言而言,无异于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你确定要继续吗?”山老在某天傍晚,看着因为又一次情绪崩溃(这次是因为听到远处隐约的、类似枪声的伐木声)而躲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久久无法平静的小狐貍,平静地问祁欲,“这个过程,对他很残忍。而且,谁也不知道,最后被唤醒的,是完整的‘夏言’,还是一个被痛苦记忆彻底摧毁的、更糟糕的存在。也许……让他就这样,做一只快乐的小狐貍,无忧无虑,对你,对他,都更好。”
祁欲抱着怀里依旧在轻微颤抖、将脸死死埋在他胸口的小小身躯,感受着那单薄的温暖和无法言说的恐惧,心脏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他看着小狐貍毫无安全感的样子,想起它之前无忧无虑追蝴蝶的模样,想起山老描述的那个“永远快乐的小狐貍”的可能性……
有那么一瞬间,他动摇了。
也许,忘记那些血腥、欺骗、背叛和生死一线的恐惧,对夏言来说,真的是种解脱?
但下一秒,当他的目光落在小狐貍左肩上那道因为保护他而留下的、狰狞的伤疤时;当他想起在悬崖边,夏言用尽最后力气将他推上山坡,自己跌入深渊时,那双平静而决绝的眼睛时;当他想起在颁奖礼后台,那个疲惫疏离、却依旧骄傲的夏言时……
他知道,他不能。
夏言的骄傲,夏言的坚持,夏言从未说出口却用生命践行的守护,夏言和他之间那些复杂纠葛、却早已刻骨铭心的情感……这些,才是构成“夏言”这个人的、不可分割的部分。剥夺了这些,即使夏言能“快乐”地活着,那也不再是夏言了。那只是一个顶着夏言躯壳的、空洞的幻影。
“不。”祁欲听到自己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山洞的微光中响起。他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着小狐貍毛茸茸的、依旧带着惊悸余温的头顶,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他回来。完整的夏言。无论要经历多少痛苦,无论要面对什么后果。我要他……记起自己是谁,记起我,记起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
“即使他记起后,可能会恨你,怨你,甚至……不再需要你?”山老的目光深邃,问出了最尖锐的问题。
祁欲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这个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是的,他怕。怕夏言恢复后,想起他曾经的欺骗和算计,想起因为他而遭受的所有苦难,会恨他入骨,会决绝地离开,会将他视为一切痛苦的根源。
但是……
“那也是他的选择。”祁欲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他有权知道真相,有权选择恨我还是……其他。但至少,那是夏言自己的选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懵懂无知,被我以‘为他好’的名义,擅自决定他的人生。”
山老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有赞赏,有无奈,也有一丝更深沉的、祁欲看不懂的情绪。
“既然如此,”山老站起身,走到石壁旁,从一堆杂物中,取出了那本用油布小心包裹的古书,“那么,我们或许可以试试另一个方向。”
他将古书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泛黄,字迹是古老的篆文,配着一些线条古朴、却意蕴深长的图案。山老的手指划过其中一页,指向一幅图——那画的像是一个人,盘膝而坐,头顶上方,隐约有一个模糊的、兽形的虚影,与下方的人形之间,有丝丝缕缕的光线连接,又仿佛在互相排斥、撕扯。
“这是书中关于‘神形分离’与‘引归’的一种猜想图标。”山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研读古籍的专注,“书中提到,当‘神’(意识)因外力或自身缘故,与‘形’(身体/本能)产生严重割裂,甚至被‘形’的本能压制时,强行用‘锚’去刺激和唤醒‘神’,固然是正统之法,但过程痛苦,且容易引发‘神’与‘形’的激烈冲突,导致更严重的崩溃。”
“而另一种思路,或许可以尝试……‘安抚其形,以形唤神’。”
“安抚其形,以形唤神?”祁欲重复道,心中若有所悟。
“对。”山老点头,“既然他现在的‘形’,是狐貍,且本能占据上风。那么,与其强行用属于‘人’的记忆和情感去刺激、对抗,不如先顺应、甚至强化他作为‘狐貍’的本能和体验。让他作为一只狐貍,活得更加‘圆满’,更加‘深刻’。”
“当狐貍的‘形’所承载的体验、情感、记忆足够强烈、足够完整时,这具‘形’本身,或许就会产生一种‘渴望’——渴望被一个更完整、更强大的‘神’来统御和表达。届时,‘形’可能会自发地产生一种‘拉力’,去吸引、或者说,去‘呼唤’那个与之同源、却被深深压抑的‘神’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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