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馄饨 (2/3)
他索性靠在墙边,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衙门外街道的景象 ,先瞥见的却是斜对面街角的馄饨摊。
馄饨摊边支了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盏昏黄的灯笼,映得蒸腾的水汽都泛着暖光,靠外摆的三四张矮桌坐满了食客。
正是饭点儿,吆五喝六的闲谈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响亮。而顾从酌的视线却越过纷杂人群,正正落在了最靠里那张矮桌边坐着的、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顾从酌目光一顿。
那人侧对着他,头上还是那顶眼熟的粗麻斗笠,边沿下压遮住大半张脸,唯露出一点平平无奇的下颌线条。
相比起露出的脸部轮廓,他的身姿要引人注目的多,腰线微凹,颈线细长,素色长衫裹着细瘦的肩头,风一吹便簌簌贴在骨上,像枝桠积的一点残雪,轻易便能抖落下来,却还依在枝头。
是石鼓山附近遇到的那个白衣人。
隔着一段距离,他似乎也察觉到了顾从酌的目光,伸指抵在帽檐上,偏过头来对顾从酌略一颔首,随即站起身,很快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
顾从酌眸光微凝,迈步走到那家馄饨摊前,看见那张白衣人刚坐过的矮桌上放着个空碗,旁边摞了一小叠铜板。
再转头,摊主是个头发半白的大娘,就着灯笼光,手脚利落地处理着一条肥美的鲜鱼,刮麟破肚娴熟至极,还能抽神照看着炉灶,顺嘴招呼顾从酌。
“大人,来碗馄饨咯?才捉格鱼,鲜得很呐!”
原来卖的是鱼肉馄饨。
“大娘,”顾从酌开口,声音平稳,“方才坐在那儿穿素色衣服的郎君,您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吗?”
菜刀贴着鱼骨一划,两指带住鱼鳃往外一拽,细密的血珠落进木盆里。
“素色衣服的郎君?”
大娘听他问,边歪头回想,边随手往鱼肚子里掏了把,捞出满满一窝橘红的鱼籽,颗颗饱满得像浸过油,团在手里都攥不住,挤挤挨挨地往外冒。
“啊呀,是坐那块的郎君伐?伊是府衙冒烟那格辰光来的。”大娘拿布巾擦擦手,指了指府衙的方向,“坐勒摊子上老久,刚刚还在呐。”
她眯眼看过去,看清桌上摞着的铜板数目,惊道:“还给了介多钱?”
大娘匆匆几步出去,拿起钱想追着还回去,张望良久都没找着人影。
吴语说话时语调抑扬顿挫,不少词与官话相差甚远,好在顾从酌这些时日耳濡目染,已经渐渐习惯。
府衙起火不久就来了、一直待到他从府衙出来、见到他转身就走……
白衣人出现得太过巧合,行事也颇为蹊跷——天下之大,要短时间内碰见两次属实不易,他究竟是恰好路过,还是别有目的?
顾从酌不再多问,谢过大娘,转身望向白衣人消失的方向,眸色沉沉。
*
白衣斗笠客穿过街头巷尾,七拐八绕,最终在某个旮旯里推开了一扇紧闭的木门,擡脚迈进去,再反手将院门合拢。
小院清幽,只沿着墙角种了一溜儿翠竹,风经过叶片相触,沙沙作响。屋檐下摆了张低矮的茶几,靠边有套花纹素雅的青瓷茶具,茶杯均倒扣着。
白衣人在茶几一侧坐下,斗笠未摘,拎起茶壶放在刚生起的小火炉上,没一会儿就水沸翻腾,热气氤氲。
他倾斜壶嘴,将清亮的茶汤注入一只茶杯,却并未将这杯茶放在自己面前,而是轻轻推向了对面的空位。
风再次摇过竹叶,沙沙声愈显这方不大的小院寂静。
白衣人垂眼,又为自己斟了一杯,白瓷杯底,茶色渐浓。
再一擡眸,他面前的空座已悄无声息多了道墨色身影,身姿挺拔如松,衣角垂落不见半分褶皱,只随着来人落座幅度极小地晃了晃,便又规整地重归原位。
是顾从酌。
他不知是何时出现、何时进来的,倒像一直就坐在那里,与暮色融为一体。
他没开口,也没看白衣人推来的那杯热茶,只是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对面,瞳色极深却不显浊,像仙人用墨笔点过。
白衣人指尖微顿,少顷,如同谈笑一般地说道:“郎君,又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