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
第5章 五
沈沥很快送了煎好的汤药和外敷的药膏进来,黑褐色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冒着苦涩的热气;药膏是碧玉小盒装着,闻着有一股清冽的草药香。
裴戈示意沈沥将东西放在小几上,然后挥手让他退下。门扉轻轻合拢,更显得室内暖寂。
“把药喝了。”裴戈指了指那碗汤药,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
阿月看着那碗深色的药汁,浅褐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往后缩了缩,手指又无意识地蜷起。
他怕苦,更怕一切入口的、陌生的东西。在那些辗转被卖的日子里,灌进嘴里的不止有馊臭的饭食,还有鞭打后的脏水,甚至是为了“治”他这不会讨好人的“痴傻”而灌下的、气味诡异的符水。
裴戈将他的抗拒看在眼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并不催促,只拿过药碗,自己先浅浅尝了一口。
药汁入口极苦,他却面不改色,随即拿起旁边备着的、一小碟琥珀色的蜜饯,拈起一颗,放进嘴里。
做完这些,他将药碗重新推近阿月面前:“喝。”
阿月看着他先喝药的动作,又看看那碟晶莹的蜜饯,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这个人,和以前那些人不一样。他没有捏着他的鼻子硬灌,也没有因为他的害怕而立刻发怒。
那碗药,好像……没那么可怕了?他迟疑着,伸出细瘦的手,指尖碰到温热的碗壁,又飞快地缩回。
反复几次,他才终于捧起那对他来说有些沉的药碗。
碗沿凑到嘴边,浓重的苦气直冲鼻腔。他闭了闭眼,屏住呼吸,仰头,咕咚咕咚,几乎是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心,一口气将药汁灌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整个口腔,冲上喉咙,他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小脸皱成一团。
裴戈适时地将那放蜜饯的碟子推到他手边。阿月咳得眼泪汪汪,也顾不得许多,抓起一颗蜜饯就塞进嘴里。
甜意迅速压过了苦涩,在舌尖化开。他含着蜜饯,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眼睛湿漉漉地擡起,飞快地瞟了裴戈一眼,又垂下,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
他没说谢谢,或许根本不知道要说,但那瞬间放松下来的肩膀,泄露了他对这小小甜头的依赖。
裴戈看着他被苦得皱巴巴又因甜意而微微舒展的小脸,心中那点因他不肯喝药而起的微微烦躁,莫名散了。
孩子气。
“过来,上药。”裴戈拿起那盒碧玉药膏,打开,清冽的药香更浓了些。
他看向阿月,示意他靠近。
阿月刚因蜜饯而松缓的神情立刻又紧绷起来。他抱着膝盖,非但没有靠近,反而往后挪了挪,后背几乎要抵到软榻的靠背,一双眼睛警惕又惶然地望着裴戈手里的药盒,仿佛那是什么刑具。
裴戈动作顿住。他看着阿月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角落里的模样,那些下人粗鲁上药、或是借上药之名行虐待之实的记忆,恐怕早已刻进了这小傻子的骨头里。
他没有立刻强求,只是将药盒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然后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目光平静地落在阿月身上。
他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看着。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时间在暖阁静谧的空气里缓慢流淌,炭火偶尔爆响,窗外细雪簌簌。阿月起初还能硬撑着与那目光对抗,身体僵得像块石头。
但慢慢地,那目光里的压力,以及长久维持一个紧绷姿势的疲累,让他有些撑不住了。
他不安地动了动脚尖,眼神开始游移,不敢再与裴戈对视。
裴戈依旧沉默,耐心好得出奇。
终于,在漫长的、煎熬的对峙后,阿月缓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紧抱膝盖的手臂。
他像一只试探水温的小动物,先是伸出一只脚,脚尖点地,然后缓慢地,挪动了一下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