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疼可以说,但是不能伤害自己)
第7章 七(疼可以说,但是不能伤害自己)
裴戈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药盒。阿月这次没再剧烈抗拒,只是身体依旧僵硬得像块木头。
他慢吞吞地、不怎么情愿地转过身,背对着裴戈,手指迟疑着,开始解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中衣系带。
他的手指有些抖,解得很慢,好不容易才将上衣褪下一半,露出瘦骨嶙峋的背脊。
裴戈的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时,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比手腕上的要严重得多。并非全都是新伤,更多是陈旧的疤痕,交错纵横,深一道浅一道,有些是鞭痕,有些是棍棒击打留下的淤紫痕迹,甚至还有几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留下的扭曲疤痕。
新伤叠在旧疤上,有几道红肿未消,边缘甚至有些溃烂发炎。
这副背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瘦得肩胛骨尖利地凸起,仿佛随时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肉。
难怪陈医师说他心神受损极重。这样的身体,承载了多少无声的暴虐和痛苦。
裴戈定了定神,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他重新剜了药膏,这一次,动作比刚才处理手腕时更加小心,也更加缓慢。
冰凉的药膏触及那些狰狞的伤口时,阿月的身体剧烈地颤栗了一下,但他死死咬住了下唇,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背脊的肌肉绷得死紧,显出一条条清晰的肋骨轮廓。
裴戈沉默地上着药,指尖一点点将药膏推开,覆盖住那些红肿、溃烂的伤处。有些地方因为发炎而变得敏感脆弱,即使再轻的触碰也会带来尖锐的疼痛。
阿月疼得额头渗出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痉挛,双手死死地抠住身下的褥子,指尖用力到泛白。
渐渐的,那双手开始无意识地挪动,离开了褥子,转而开始抠挖自己的手背,很快就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眼看就要破皮见血。
裴戈停下了上药的动作,没有去拉他抠挖的手,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他那只自残的手腕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疼,可以说。”裴戈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阿月耳中,“但是,不能伤害自己。”
阿月抠挖的动作僵住了。他茫然地转过头,浅褐色的眼睛里因为疼痛而蒙着一层水汽,眼神空洞又困惑。
疼……可以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疼是可以说的。说了,只会换来更重的打骂,或是讥讽的嘲笑。
他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痛楚咽下去,用沉默和更深的自我封闭来应对。
可是现在,这个人说,疼,可以说。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一丝微弱的、带着鼻音的呜咽,从紧咬的牙关里漏出来:“……疼。”
很轻的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带着哭腔,委屈,还有长久压抑后终于找到一丝缝隙泄出的、真实的痛苦。
裴戈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阿月眼中滚动的泪水和那副明明疼极了却只敢吐出这么一个字的模样,心中那点陌生的涩意又漫上来一些。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嗯”了声,表示知道了。然后,低下头,对着刚刚涂抹了药膏、依旧红肿的几处伤痕,轻轻地、缓缓地吹了几口气。
气息拂过敏感的伤处,带来一丝微弱的、奇异的抚慰感,似乎真的驱散了一点那火辣辣的刺痛。
阿月愣住了,连啜泣都停了,呆呆地感受着背后那轻柔的吹拂。
很轻,很小心,和那些灼热的痛楚截然不同。他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
原来,疼的时候,不只有更疼一种选择吗?
裴戈吹了几口气,便继续上药,动作依旧小心。
阿月没再抠自己的手,只是身体依旧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偶尔从喉咙里溢出一点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却没有再躲,也没有再试图伤害自己。
他偶尔会偷偷侧过头,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瞟一眼身后专注上药的裴戈,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恐惧依旧存在,却又混杂进了一丝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茫然和一丝微弱的依赖。
终于,背上和腰侧那些最严重的伤处都涂抹完毕。裴戈将药盒盖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可以了。衣服穿好。”
阿月如蒙大赦,连忙手忙脚乱地将褪下一半的中衣拉起来,胡乱系好带子,依旧背对着裴戈,不敢回头。
裴戈没再多看他,起身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之前那本簿册,重新看了起来,仿佛刚才那漫长而压抑的上药过程从未发生。只是他撚着书页的指尖,比平时更用力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