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圣人凡生(三) (2/7)
檐下一片死寂。傅云却笑了一下,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非喜非悲,若硬要形容,便像瞥见蝼蚁挣扎时,一丝亘古的倦怠与悲悯。
自此,亲卫日日加训。傅云没有一字夸赞,要求一日比一日严苛。
卯时天色未明,亲卫们已如木桩般立在湿冷的雾气中跑圈。竹舍周遭被踩出一圈泥泞的路径。辰时辨认草药,错一株,加跑十圈,傅云会亲自检查,清苦气息与土腥气,后来多年,许多人毕生难忘。
午后练功,木棍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哼,则成了竹林里最常态的奏乐。入夜,灯火昏黄,抄写史书的手指僵硬酸痛,墨迹常被滴落的眼泪和汗水晕开。
傅云待李梧生一视同仁。
梧生和大他许多的亲卫们同练同吃同住。
跑一样的圈,站一样的桩,认一样的药。
刚开始那些亲卫对他只是表面恭敬。嘴里喊着殿下,眼睛却不看他。有什么事先看周虎,周翊点了头才动手。
但逐渐,亲卫对这个被自己拐出来的皇朝独苗,不再只有表面恭敬,多了些真心的佩服。
李梧生见证了亲卫一切变化。不管是对待他,还是对待练武。
一切都是因为傅云。
傅云待李梧生纵容、柔和,鲜少动怒或高声,但李梧生始终在观察对方,越是温柔、不见威胁,在这乱世和密林中,越让人畏敬。
李梧生觉得傅云很矛盾。
他辅佐一个身份不干净、血统不寻常的皇子,他应该野心勃勃、战意炽盛、所图远大。
但傅云的言行中,又反复显露出他对于权势的贬低与无视,他对梧生既不敬,也不谄,就像最普通的老师,教导、哀怜着不幸的弟子。
就好像……他是先选中了梧生,而后有了关于夺取天下的布局。
“乱世是最好的蛊坛”——傅云是要养梧生一个,还是说拿梧生做药引,用他的身份引来八方毒虫、合炼成最好的蛊?
这些话,梧生藏在心底,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不能否认,傅云是一个好老师。
他待弟子有温情,梧生体弱,但凡着凉必定发热,傅云总是守夜。一灯如豆,墙上是他岿然不动的影子。他跟寻常人一样探小孩的额头,他的手总是偏冷,干燥,落在额头上像一片叶子,是舒服的。直到天明。
但傅云在梧生、乃至更多亲卫的心中,是比叶子锋利万倍的刀。
没人知道“军师”的年纪,在傅云面前他们都成了学生,这把刀削去他们身上的软弱、惰性、虚骄,将这群乌合之众雕琢出一点锐利。
刻成他想要的样子。
有人吃了苦、生了怨气,想要逃跑。傅云亲自去送他,回来时独自一人,脸上和指缝都有血。
他带回来死的消息,也带回生机——傅军师在江南扎根很深,无论亲卫需要什么,药、铁还是书,他都能在清晨出门,第二个晨曦必定回来。
温柔,严苛,悲悯,无情。如此矛盾。
李梧生越是观察,就越感到幸运。越是幸运,就越是戒备。
他清楚傅云对他这种人的吸引之大。
所以永远不会真的被彻底吸引。
*
傅云对这个弟子还算满意。
无论亲卫反应如何、有何转变,李梧生都没有受到影响。他喜欢初心不改的木头。
第二年,亲卫脱胎换骨,傅云和梧生定下了往后几年的根基所在。
江南。
梧生道:“远离国都,可以避开追杀,也可观察中央的变动。二是,江南今年爆发灾情,然而赈灾款被贪墨大半,灾民在闹起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