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圣人凡生(四) (6/7)
刺痛。
原来竺青想得太入迷,不小心扒了手上的倒刺。
傅云确实也带着他写了一个字,但很快,那双手就撤开,只留给竺青一片空虚,和指骨上久久不散的触感。
每次课前课后,竺青都让小孩帮他送东西,名为“束修”——这文绉绉的词是他前些日子特意找寨里唯一通些汉文的老祭司问来的,意思是“给老师的学费”。
第一天,是一只编得极其精巧的细竹篓,里面铺着湿青苔,苔上卧着几枚刚采的菌,伞盖未开,鲜嫩肥厚。“今早巡山看到的,头一茬,最鲜。” 小孩说完,竺青好像不经意地路过,从背后摸出一只鸡。“菌好吃,用鸡一起煮。”
第二天,是早上从后山掐的山茶,还带着露水。他忙前忙后,把几束花装饰在傅云屋子的四角。梧生看了看那花,笑容不变,又低头去看手中的书。
第三天,是几枚形状各异、光滑温润的鹅卵石,来自寨子深底的灵泉。“泉水泡过,夏天握着,凉快,静心。”
第四天,是一小陶罐封着的野蜂蜜,蜜浆在罐中微微晃动,甜香通过泥封。这次没有让小孩传话,而是附了汉文的字条:“对嗓子好。”(嗓字缺了好几笔)
第五天,是一支新削的竹笛,笛身打磨得光滑,孔眼匀称,尾端刻了一枚小小的、有些歪斜的云纹。“听先生昨日吹叶,这个更好。”
第六天,是寨中他珍藏的草药。血见愁,九节风,落新妇,头花缪,白龙须,蓝布正,果上叶,地星宿,七叶一枝花……竺青说到擅长的东西,全然忘了巫师的占卜,迫不及待把她们的名字和故事说给傅云听,又拐到了自己身上。
“我怎么晓得这么多?阿婆说,我前生是竹叶青,属蛇的,和花花草草最近。”
“我们寨子,姓龙姓杨的最多,但我没有姓哦——我是圣子,是无家无属的,名字来自以前的圣女。”
“那个圣女是我和梧生的阿妈,她只留给我名字、草药和银首饰,就走了,”竺青说着忽然呜咽,低头,看不清表情,“我好想她。”
“就是这个银镯子啰。”
最后是一个蛇形的银手镯,竺青很喜欢,很重视,所以亲自去送给傅云。
为了不刻意,竺青还忍痛送了李梧生一个。不仅小,还粗糙很多。
放下东西,再不多话,眼睛在傅云脸上停留,换来一个笑,他满意了,再像来时一样,轻巧地转身离去,在清澈的阳光中,留下一串细碎渐远的回响。
李梧生在这些不重样的“束修”中,一日日沉静下去。他看兄长捧来山野粗物,老师平淡接纳。这每日的往来成了习惯,木楼与山径间有了不必然的联结。
这场献礼只持续了六天。
那天午后,竺青又顺路来学堂,绕小孩子看一圈,点点头,接着,取出一小筐刚成熟的、紫得发黑的野果子,用宽大的树叶托着,果实饱满。
小孩嘴馋,想偷拿,但竺青背后好像长了眼睛,孩子刚伸手,就被竺青挡回去。
“这个甜,不腻,先生尝尝。” 竺青把竹筐往傅云手边推,他很尊师重道,递过去时手指之间一点没碰到,只在缩手时,手背不小心地蹭了蹭傅云。
傅云正要伸手,一直沉默的梧生却忽然搁下笔,站起身,先一步拈起一枚果子,仔细看了看,又放到鼻尖嗅闻。
他捏碎了手中所有的果子。
紫黑色汁液污了梧生的手指,他用细绢慢慢擦拭。“谢阿兄。然先生体弱,不食野物,衣食用度自有军中人看顾,劳烦挂心。”
木楼里一时寂静,溪水声,远处寨民的隐约笑语,仿佛都隔了一层。
梧生叽里咕噜一大通,竺青脑子撵不上耳朵,只来得及听懂两个字——“体弱”。
……傅云体弱?体弱的能被毒蛇缠了半天没生病?能唇红齿白眼清目明声音宏亮?
竺青知道梧生把他当傻子。
但傅云没纠正,他默认了梧生的污蔑。
竺青不再给梧生过多的眼神,只对傅云承诺道:“明日我再找更干净的来。” 身体不由得往前倾,银饰碰撞声比往日急促了些许。
“不用,我们明日就走。”傅云说。
失神中竺青瞥见了窗台上的山茶,就在他看见的这一刻,她凋谢了最后一片花瓣。
十万大山中有数不尽的馈赠,傅云不带走丁点馈赠,带不走山,和山中的竺青。
当天傍晚,苗寨长老约云梧军师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