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圣人凡生(六) (1/6)
第88章 圣人凡生(六)
【殷文帝李梧生,殷朝第十七代君主,在位七年,收服苗疆诸部,奠定了今日华夏的版图基础;打压世家,推行清流令,提拔寒门子弟……由此,缔造了殷朝中后期罕见的安宁之世。
然而,这位帝王生命的最后一年,却给后世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谜题。
咸平六年,也是“清流令”推行最盛的一年,文帝突然下诏确立太子,去往泰山封禅,主动选择了坠崖自杀。
后世史家对此争论不休。传统观点认为,文帝是被世家谋害;也有论者指出,彼时世家已经衰落,太子已定,皇权尚稳。
若从政治心理学角度切入,或可窥见另一重真相:殷文帝对改革,或许从未抱有真正的信念感。
这是一个极为吊诡的结论,因为恰恰是文帝本人一手提拔了后来被称作“清流党”的寒门官僚群体。然而,细察其经历,他与平民之间始终存在一层壁障。
文帝幼时离京,在民间六年,这样的经历应使他亲近底层、体恤民瘼。但史料呈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据其旧部周翊回忆,文帝在江南时“与士卒同甘苦,然未尝与乡民交一言”;即位后,面对清流党人请见,文帝并无一句温言;首次南巡,地方官安排“百姓夹道迎驾”,文帝命銮驾改道,绕城而过。
这种冷漠感的根源,或许可以追溯到他更早年的情感经历。
文帝的生母出身苗疆,入宫后封婕妤,居偏殿,母子之间关系疏离,造成了文帝情感体验的匮乏。
但即位后,文帝重新追封其母、年年祭拜。他在亲密关系中习惯保持一种“扮演者”的姿态,即不投入情感,但饰演好自己的角色。
若将这一视角投射到他的帝王生涯,一切便有了新的解释:他推行改革,并非出于对平民的同情或对理想的追求,而仅仅是因为,改革是明君应当做的事。
但再进一步追问:是谁对文帝提出了“明君”的身份要求?
在考据文帝的亲密关系之后,笔者在此提出一个新的观点:存在一位早期且早逝的追随者,建构出了少年文帝的未来使命。
对这位追随者,文帝毕生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忠诚,在确定使命完成后,文帝于是选择了死亡——选择追随。
——选自《帝王心理研究,殷文帝篇:从边缘皇子到自杀帝王》】
*
江南来了位不知真假的皇子。
——母亲去世,吴椿被吴父勒令回到家族的当天,就听说这一则消息。
那天他从山野江湖中游荡回来,正赶上今年的梅雨季,雨下了整整一周,护城河低洼处的木板都被淹没。
吴椿站在城外的小山坡上,远望城池。
城墙上来回走动的不是他认识的朝廷士兵,而是一群穿杂色衣甲的陌生面孔。
接下来的几天,吴椿在城内城外游荡,打听队伍的来历。
消息不难问,吴家早已调查过一遍又一遍。队伍名作云梧,据说是九皇子的兵马,从北边一路过来,在江南扎了根。四大世家中的皇党林家已经向其投诚。
吴椿今年二十一岁,是吴家这一辈最出挑的子弟。吴家祖上有北狄的血统,到吴椿这代,他生得高眉深目,身形健硕,站在那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只是这柄剑从不往该去的地方使——拒绝入仕,在离家历练前,只练剑、作诗、抚琴。后者并无太大建树,前者倒是一绝。后来,十五岁就入了江湖,吴家老太爷气得对外称“只当没这个儿子”。
可是一遇兵事,老太爷还是把他叫回来了。
“云梧兵力如何?”吴椿问。
吴家主事的人答:“对外称是有十万大军,这话你我听听也罢,充其量不过五万,有八成必定还是民兵和后勤。”
吴椿懂这里边的门道。打仗都会夸大兵力,史书也爱夸大其词,就怕让人知道造反其实很容易——几年前他乔装改扮、和农民一起闹事,只用几百人就攻占了县衙,要不是农民内部听说朝廷来人、吓软了骨头,这支队伍还能壮大。
“军纪如何?”
“初时来的先锋军还有惊扰百姓者,待云梧军师来,处死了全部涉事的士兵,暴尸三日。”
吴椿听得拧紧眉头。
骚扰平民,触犯军纪,将人干净干脆地杀了便是,死了还要暴尸……如此不护身边下属,不论人情只论道义,实在狠心。
他刚从更乱的地方回来,撞见过当地军队烹人为粮,对这种万人骨堆一将的残暴军队本就带了不满,如今更是迁怒到云梧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