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圣人凡生(七) (3/4)
他向着同样身着明红官服的青年走来。
皇城朱红的宫墙竟黯然失色。
李梧生站在雪道之中。那身影让他想起上一月,也是这天这般恶劣的风雪,傅云于金殿中持笏矗立,推出清流令。
——开科举,广纳天下学士,入朝为官。
雪地湿滑,梧生太入神,失了稳重。被傅云扶住,就势在那宽袍上蹭了蹭自己冰凉的脸,惹得傅云一拧他下巴,道:“别发痴。”
那手指很快撤开,留下一点雪融化般的凉意。
梧生垂眼,凝视傅云的手。那手生得极好,匀称,窄瘦,指尖被寒气激出了淡粉。很适合握着笔,握着剑,或者握着些别的什么。
绮念不合时宜,缓慢流淌,但言语中,梧生依旧恭谨地和傅云浅谈朝局。
明面上,他是流落归来的九皇子,在京城有座体面的府邸,领着个无关紧要的闲职,多数时候待在京郊大营,操练名义上属于“朝廷”的云梧旧部。
谢昀不时会安插将领进来,两人斗了两年。
至于竺青,少有人知他是梧生的亲兄弟,多数只晓得他们是结义兄弟。竺青脱离了云梧,在刑部如鱼得水,臭名昭著。
在谢昀有意挑拨下,兄弟明里暗里斗得更狠了。
关系真正走向死路是在太后的巫蛊案中——十多年前,当今陈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她忽然重病,接着,内官从一名婕妤的宫中搜出了蛊毒药包。
去年,陈太后忽然重提旧案,认为当时的婕妤只是替死鬼。刑部主办,最后,查到了九皇子生母的头上。
显然这是冲着梧生去的,要他和太后和皇帝生出龃龉。不用说,是谢昀的手笔。
竺青毫不顾忌兄弟血脉,不仅不从中斡旋,还顺水推舟,巴不得梧生就此去死一般。
最后是梧生亲自去见了皇帝,谈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出。
兄弟决裂之后,傅云彻底同竺青断了往来。
不管竺青怎样使绊子、耍阴招,傅云的晋升无比顺利,不过两年,官至左相。
说到左相,那有一人就要特别提及——如今的右相吴椿,江南世家之首吴家的家主。
两年前,他本该入朝为官,光耀门楣,却拒了所有封赏,无官无职,只以“门客”身份留在相府,还是皇帝觉得不妥,强行封了他一个右相。
当年的风流公子,成了如今的太师鹰犬,做尽了杀人的脏事。
朝中无人不知,右相是左相的一条狗。
……
离早朝还有些时间,傅云和梧生在官道上慢慢地走,不多时就有同僚加入,听九皇子提到右相,他们讲起三日前的大事——
右相去抄一个贪官的家。
傅云也想起来了。吴椿跟他简单说过。
那贪官是吴椿认识的,前不久还一起赏画喝茶,对月吟诗。他看那人跪在地上求饶,那人的妻儿在旁边哭,最后都被砍头。他杀的。
他知道贪官不算彻底的贪官,不过是收过同僚一点银子几幅画,至少犯不着去死。但没办法,这人是反清流令的世家大官之一。
“杀尽忠良,枉为公子”,不知谁压着嗓子啐了一句。
当天夜里,他去傅云府上,没叫门房通穿,土匪似的从房梁跳下再闯入书房。傅云正在灯下看公文,闻见酒气,擡起头。
吴椿在傅云膝前半步停住,然后,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傅云冰凉的蟒袍膝头,官帽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傅云放下了朱笔,他没有问什么,只是将那只方才批阅生死文书、干净修长的手,轻轻地抚过吴椿冰冷散乱的发顶。
吴椿突然难自控地发出了低低的、含糊的呜咽,就好像他真的是一条狗。
傅云收回了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