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圣人凡生(十二) (4/10)
然后,皇帝弯下了腰。他双膝一屈,竟直接跪了下来,把头轻轻枕在了傅云的腿上。
他问,声音很低:“你会怕我吗?”
傅云本想挟制他的手一缓。
皇帝就维持着这个过分亲密、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姿势,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短匕首。那是礼器的一部分,本没开刃。但他用的力气非常大,大到足够扎穿大半个胸膛。
寒光一闪的瞬间,伴随着钝器硬生生挤进骨头里的闷响。
匕首捅进了心口左边三寸的地方。一个不会让人马上死,但又足够让任何神医都束手无策的位置。
皇帝握着匕首的手稳得出奇。
傅云的目光从忌惮变成了惊奇。
“你……”傅云看他片刻,握住他的手,扯动了下嘴角,提到一半又落下,不知是讽是叹,“你啊。”
说皇帝疯了,他选的死的时机这样合适,再晚一点,就该傅云亲自动手了;说他没疯,哪个正常人会在大事做完后自杀?
时机合适——如今世家压下去,寒门立起来,兵权收拢皇帝,太子已定,朝廷乱不起来。
傅云将匕首又往里送了一寸。
皇帝的脸失了血色,额角青筋不自然地凸起,汗水密布额头上,好像暴雨覆在琉璃上。但他的眼睛却越发亮了,像是将生命最后一点光都凝聚在了这一瞥之中。
那眼神里,没有怨愤。
“你哭了。”他张嘴,这个笑充满血腥气,以及偏激扭曲的自傲。他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哑声笑,几声后眼睛有些发烫。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傅云说:“只是哭我死掉的梧生。”
皇帝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抖,毫无预兆地,大颗眼泪滚出来,直直地掉在地上。
皇帝愣住。
这眼泪来得如此突兀,连他自己都莫名其妙。茫然地眨了下眼,又一颗眼泪掉下来,也许,是这具身体里原本“李梧生”的魂在哭吧。
皇帝快死了,李梧生却活过来,它在彻底消失前,才后知后觉地穿过二十年的算计和痴缠,被自己那颗人心逼出来眼泪。
皇帝张口想要辩解,但吐出口的只有血腥,他突然悟透了——皇帝可没有人心。
所以傅云杀皇帝时,并不为他伤心。
“梧生……“皇帝忽然直起身,脸上那点虚弱和疲惫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语气傲慢,尚带笑意,然而难掩阴鸷:“那是谁?为什么借朕缅怀一个死人,元后?”
他就是要提醒傅云,梧生死了,左相死了,你永远只会是我皇帝的元后。
在天下人眼里,史书里,千年万年里!
傅云多了解皇帝,单听话音,再看眼神,皇帝的心思他就摸得七七八八了。当下心中暴怒,面上冷笑:“你的元后连名字也没有,没人知道他是谁。你死之后他会失踪,别想帝后合葬了,想想怎么给自己留个全尸吧。”
血涌得更急了,皇帝觉得视线开始模糊,他分毫不显,甚至还有心思享受傅云的怒火。
却看见傅云的眼睛更亮了。
皇帝的心止不住地狂跳。也许是因为失血,也许是其他,他的耳中出现了强烈的蜂鸣,眼前更加模糊……然后,头脑恍惚。
他朦胧地瞥见,面前的这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是怒,又好像是悲。狂跳的心心里像被什么钝钝地撞了一下,突然就安宁了。
别哭。他说。
今天这场漂亮的死,皇帝准备了很久,他对权力并不热衷,那只是工具,他用它得到想要的一切,既然再不可能得到,那工具毁了也无所谓。
皇帝想的是——我要是死在最好的年纪,你要为我哭一回。
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