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圣人凡生(十三) (4/10)
傅云正就着油灯看一本医书,见他进来,有些意外,却也没说什么,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谢灵均斟了两碗酒,傅云放下书,很自然地接过,与他虚碰了一下碗沿。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各自慢慢啜饮着。
酒味确实淡,入喉只有一点温热的暖,慢慢驱散着雨夜带来的湿寒。
“先生夜里常睡不安稳。”谢灵均放下碗,提了正题。“可是因为杀伐太多、思虑深重?”
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许久,傅云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
他没有否认,只有些诧异兼好奇,问谢灵均怎么看出来的。
谢灵均自然不能说“因为我时刻偷看你,每次士兵来,你眉毛都会拧一拧”……就挑了体面的话来说:“许是直觉吧——我也常常在杀人后睡不着。”
“会做梦吗。”
“会。”谢灵均说:“梦到白天被我射杀的那个人,他的头成了吊灯,眼睛成了烛心,忽明忽暗,就像在对我眨眼……我看着他,眨眼越来越快,直到他的眼珠忽然炸开,血糊满我身上。”
傅云失笑:“你是来劝我睡觉,还是来刺激我的?”
“是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真肉麻啊。”傅云毫不避讳地一露手臂,给谢灵均展示新起的鸡皮疙瘩。他又抿了一口酒,滋味不错,问谢灵均:“你对杀人的想法,可未必跟我一样。”
谢灵均:“那战争呢?你觉得战争是什么?”
傅云:“一种手段。”
谢灵均:“我第一年进队伍,统领也告诉我们,杀人只是种手段,不要为难自己。”
傅云:“听起来,你有别的想法。”
谢灵均:“我记得那种……脑子发嗡的感觉,刀切开了肉,折在人骨上,血喷出来,热气腾腾,还有对面喉咙里嗬嗬的声音。杀人怎么会只是手段?”
他分明是来劝慰傅云的,但形势逆转了,成了傅云听他说话。
但傅云的神色反而温和了些,虽然话依旧锋利:“等杀了更多人,你就会习惯的。但我不是因为那种感觉……睡不着。”
“是,我会习惯,也会忘记,甚至会因为杀人兴奋。”谢灵均说:“下一次我想起来杀人的感觉,是一场仗打完的时候。我分到了更多吃的,能更好地填饱肚子。”
傅云很诧异,听起来这该高兴,为什么……他渐渐放缓了呼吸,因为意识到了原因。
谢灵均的话应验了他的猜想:“我分到的每块多的饼,都是白天死掉的战友的。”他顿了下,方才继续:“然后我吐了。我觉得,我有罪。”
——我们有罪。
傅云已经想不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想不起反应。
大概和许多人一样,反胃、恐惧。
第无数次杀人,他是战争的发起者。
每一个战争的发起者都坚信,自己有崇高的信仰、卓越的品行,但这些信念,并不能让脚下的腐尸和蛆虫自动被清洁。
他必须一次次纠正、说服自己:我是正确的。
但在梦里,很多想法就会暴露出来。想起来了——混着血雾的灰,飞来的断手上紧握的剑,飘扬的漂亮的剑穗,年轻的还没有闭上的眼睛,混沌的不甘的眼泪,之后是清扫时捡到的家书、香囊、同心结……
一切战争到最后,都是对自我的漫长征伐。什么圣贤道理,后天学的伦理,都没法用来评价自己,只剩下天生的人性——对死亡的恐惧,对杀人的愧悔——拷问此人。
你杀人如麻,满手是血,还算是人?
就此把自己开除了人籍,从此走在人世间,格格不入。
傅云坦荡地承认:“是。我有罪,所以难眠。”
谢灵均的眼神在灯下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