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圣人凡生(十三) (8/10)
为什么呢?
虽然那贼子说“先皇早知尔等贼心,特命我等潜伏”……可如果他早知道谢灵均和吴椿有异心,为什么不在泰山那晚提前布局,诛杀二人?
说不通。
这几个月,吴椿也在夜里一遍一遍想过,在白日反复将潮湿的思绪暴晒过,他剖析李梧生心理,可是想不出李梧生报复谢灵均的合理原因。
其实傅云想出来了另一个理由。没办法,他太了解李梧生了。
也许对李梧生来说,吴椿和谢灵均这对父子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的一种嘲讽。
李梧生做了那样多挑拨,分权,分兵,想见父子相争,但他们竟然能再联合……不管是为了救傅云,还是单纯父子情深,都够让李梧生觉得讽刺了。
也许这会让他想起和傅云的关系。不够情深,也不够真心,分道扬镳,只能强行绑定。
三年前,李梧生选了自杀,带给傅云一时的痛苦。
三年后,李梧生埋下的棋杀了谢灵均,又让傅云想起来他。
不得解脱,不能忘记。
……
吴椿亲自过来,是为了给傅云带回谢灵均的遗书。
这是谢灵均的下属带回来的。
信的内容很短,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开门见山,想来是知道时间无多,来不及废话。
“这一世,我要比你早很多年转世。下一世就刚刚好。”
通篇只提到两个人,傅云和吴椿——谢灵均请吴椿,把他的这封信转交给傅云。
人死如灯灭,谢灵均除了吴椿再无亲属,除了傅云再无知交。
等吴椿和傅云也都死了,只会有江南的风月记得,有位年轻的将军在这里笨拙地劈过柴、提过水、吓跑过孩子,也在某个清晨用尽了勇气走向一个人。
吴椿见到傅云低头。
他从没有见过傅云这样的神色,那已经不是悲痛,而是更深的——悲哀。如同生命中的一部分被永远剥离,那种浅淡又绵长的悲哀。
吴椿没有久留,临走前,傅云送行。
秋日凛冽的风声里,吴椿突然轻声说:“明明……是我先来的。”
明明是我先见到你的。
傅云没有听清,他已经将所有神情的破绽都收敛好,朝吴椿浅淡一笑:“回去吧,新皇还需要倚仗你。报仇的事,也需要你费心经营。”
*
很多年过去。
孩子们改姓为万,纷纷选择留在医馆,终身没有成婚,陪傅云和木深过一辈子。
只有万仙出去走过一趟,回来的时候手筋断了,还好,她家里有两个大夫,养了三年,终于治好了手,日常自理没有问题,只是再也握不得剑。
——万仙原本是想当侠客,后来却去了北境,她想当将军。可惜一将功成万骨枯,侥幸捡回一条命,从此再不提建功立业、杀人了。
又过十年,木深和傅云先老了。
木深是无疾而终,那天,她躺在床上,过了惯常起床的时间,却还不见她人,傅云和妹妹们推门而入,见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边。
天很晴朗,万里无云,她忽然哭起来,像小孩子要糖一样,重复:“云、云……”
她没有生病,只是太老了,记忆混乱。
朱万仙眼睛通红,但没有哭,她把傅云的手送到木深手里,说“云在这里,我们都会陪着你”,然后一遍遍地柔声唤“木深、木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