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策马 (2/2)
景华默认。
沈沉安笑了笑,说道:“那不是苌烟的骨灰。”
他捡起脚边蹭掉雪露出来的石头子儿,“苌烟被万箭射杀在越国城门上,越君依她所愿,将她尸骨火化成灰。我去的时候,她便已经成了那瓷瓶里的一抔烟灰。我带着她的骨灰回了姜国故土,将她葬在了他父亲身边。”
“我还记得,那天夕阳万丈,长烟直入云霄。我葬了她,为她立碑烧纸,走的时候,我抓了一抔她墓前的灰烬泥土,封在瓷瓶里,带了回来,和我为她备下的嫁衣一起,放在地宫,香火祭拜,以寄天人永隔的相思,就当,她也曾嫁给过了我。”
“所以,那瓷瓶里供着的,只是一抔她坟前的黄土是么?”景华道:“难怪我将它收拾进花瓶里时觉着那成色奇怪。”
沈沉安道:“即便是一抔黄土,也在我地宫里用长明灯供了三年,是我的一个寄托,碎了撒了,一样心痛,可又能如何?我还能叫你两个赔我不成?”他把酒囊抛给景华,“万一惹得殿下生气,把这见闻说给若歌,我岂不更两难!”
景华拧开酒囊,喝了两口道:“哼!你和若歌闹成那样,合离都说出来了,你还担心她知道这事儿伤心生气么?”
他看着沈沉安:“真心话,你若真的对若歌无意,她也为这婚事痛苦,你们若真的想要合离,我也没有什么意见。”
沈沉安捡了一把石头,站在崖边,打飞出去击中远处悬崖上的松树,树枝震晃,寒鸟惊飞,堆砌的满树的白雪簌簌摇落山崖去。这是他父亲交给他玩儿的把戏,从小玩到大,手头精准,弹无虚发。他打尽手头里的石头,崖上雪如瀑落。
他过来拿过酒囊仰头喝酒,喝痛快了,和景华说道:“若歌很好,她是个很美丽,也很有智能的女子,即便没有那些是非牵扯,我没有后悔过迎娶她,也从未想过要同她合离。苌烟是我年少时的悸动和情爱,也是执念和遗憾,我对她长情不忘,对她的承诺也不忘,等那日马踏漠州去,取诸君首级,自去祭她和她父亲的英灵。”
“父亲去世前对我说,我是陈国的君王,可以长情,却绝不可痴情,我明白他的话,也明白自己该有的担当和作为,人未必一定要放下过去,却不能不往前走,我娶若歌是心甘情愿,她那么好的人,我也很想与她夫妻和顺,生儿育女,可是……”
他看向景华,第一次把这些困他许久的话说出来:“可是,在新婚之夜看见她凤冠霞帔坐在婚房里时,我却恍若觉得坐在那里的是苌烟……不止那一次,我每每看见若歌,却好像都能从她身上看见苌烟的影子……”
他愧痛难当,又困惑不解:“她们明明有全然不同的秉性和容貌,我也不止一次的告诫自己要将她们分开,不见她的时候,我明明也分的很明白,可是…可是一见她我就…我不知道怎么了,这种感觉让我很痛苦,也让我很本无法面对若歌……”
景华不好看他,蹭着地上的雪道:“这不也挺好的么,或许她们两个的确是有某种共通之处,才让你有如此感觉……”
“这怎么能行?”沈沉安道:“我不能从来若歌身上来获得对苌烟的慰藉,这是对苌烟这个已故人的亵渎,也是对若歌这个眼前人的侮辱!我待若歌有亏欠,却也不该以这种方式弥补,这难道不是比对她冷漠疏离更残忍过分么?”
景华默默喝酒不敢多话。
沈沉安陷在那种愧疚自责又心乱难辨的情绪里,喝了酒,又说道:“我深受折磨,也有过怀疑,所以去查若歌的身世,其实我知道,那不过是想安我自己的心……”
他看着夜幕深处的漠州,“苌烟的骨灰是我亲自送回姜国故土,葬在她父亲身边的,我为她立的碑,为她描的字。她有一匹爱马,名曰飞将,我本想带回来照顾,可那马儿守在她坟前长嘶低鸣,绝食而亡……”
“马通人性,若那坟中亡灵不是苌烟,飞将又焉得如此……”
景华真是一句话也不敢接,只得闷头喝酒,这囊中的酒烈,喝的景华浑身烧热。可他没醉,心里清楚的很,若歌想要沈沉安待苌烟一般的情爱,可沈沉安却只能给若歌以夫妻间的敬爱。可这两人之间复杂的纠缠,又岂能一言道尽。
沈沉安将心中苦恼一吐为快,也知这件事是自己心中的劫,急不来,与若歌的夫妻感情也只得慢慢磨合,顺其自然。
夜已经深了,他喝尽了酒囊里的最后一口酒,收拾了东西,过去扶景华起来,见他醉面,笑问:“殿下还能骑马么?”
景华挡开他,翻身跃上骊骓,笑道:“只怕陈王心事太重,赤珑载不动啊!”
他大笑着,策马奔入夜幕往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