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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无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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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极

松裴推着慕辰回到宫门口时,院中落雪的枯桐底下一对抱在一起的人影慌忙分开,慕辰垂眸只当什么也没看见,松裴轻挑眉,啧了一声侧首回避。

冷望慈挣开后便连连退了好几步,他听见了轮车声靠近,想要分开时钟离却用力抱紧他凶狠的深吻,他是故意让人看见的!

冷望慈怒瞪着钟离,羞恼的神色在向来冷淡的面上格外生动,钟离摸着嘴唇意犹未尽,却也不敢太过真的将人惹恼,对着他一笑将残欲倾灭,回头看向慕辰二人时已是风度威仪的楚王陛下。

“回来的正好,”钟离几步走来,朝松裴致意一笑,松裴老狐貍一个,见这阵势,脚底抹油似的就告辞了。

待松裴离开,钟离这才低垂眼睑,把目光落在慕辰身上:“只怕还得扰世子一阵儿,带你去个地方。”

慕辰惊讶地擡眸看他,见他言辞神情都不像顽笑,又感到莫名其妙:“已经很晚了,能去什么地方?”

钟离待慕辰态度好缓了许多,但也没法儿跟他和颜悦色地说话:“世子怕什么,还能将你带去杀人灭口不成?”说话间他已经握住轮车,调转了方向,慕辰忙撑稳,慌忙间回头看冷望慈,不知什么事,冷望慈竟也点头示意他跟去。

慕辰和钟离之间的关系微妙,向来没什么话能说,轮车在二人沉默中辘辘行驶在幽长的宫道上。路途不短,夜色清寒,慕辰怀中的手炉早已经凉透,他挨受着凉风,面色苍白,抵着拳头压抑着低咳。钟离终究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听得咳得越发厉害,解了自己的披风给他盖着,又默然地推着他继续往前走,慕辰便也选择默然地受他的好意。

钟离送他到无极殿门口,停了下来,二人面朝着紧闭的殿门,钟离拍了拍轮车靠背,低声道:“你进去劝劝他吧。”

守在门口的宫侍悄然打开殿门,殿中暖黄的光影扑出来,照着慕辰苍白的面色。他垂着眼眸,殿门前沉默了良久,寒风自压沉的夜色里鼓涌而来,推着他的后脊无声催促,他恍然间擡眸,周侧已经没了旁人,他的手指在无知无觉中揪紧了膝上的绒毯,他陷在冰冷的灯光里无声叹息,将冻得冷硬的手指松开,搭在车轮上,驱着轮车缓缓入内。

殿中静谧,炽烈的灯火沉压着咬紧的闷哼,浓郁的符香中夹杂着细细的血气,轮车辘辘滚过平滑的地板,声音惊动了刺针的道童,惊慌回首时撞上了慕辰漠然的眼神,不知怎么,那道童看见慕辰,恍然间仿佛看见了救赎的神明,他的表情在激动和痛苦中扭曲崩溃,沾染着血汗和朱砂的长针从他手中掉落在地上,他用袖子捂住脸无声痛哭。

颜均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剧烈的疼痛让他神情恍惚,他紧闭着眼,冷汗涔涔,缓了许久,才察觉背上的刺痛似乎没了,他睁开眼,忍受着眩晕和翁鸣微微侧首,开口说话时是满嘴的腥甜,有气无力地呵斥道:“怎么又停了?”

身后无人应答,他气恼地皱眉,弟子近来越发地不听话,每次刺符都哭哭啼啼断断续续,如今竟连话都不回了。

弟子早就退下了,大殿里只有慕辰一人。

颜均在转身看见他的刹那血色尽失,他足愣了片刻,才惊觉那不是错觉,他慌忙地将堆在腰腹上的衣服往身上穿,却因为疼痛和惊惧慌乱无措,被血水和汗水打湿的衣裳勒刮过伤口,又渍浸鞭笞着血肉模糊的皮肉。台上凌乱一片,颜均穿着血迹斑斑的道袍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却没有勇气朝慕辰走过去。

眼前的画面荒诞又血腥,慕辰落在轮车上,他格外的冷静,冷漠地看过他后背上狰狞的新伤旧疤,又冷漠地看他惊愕狼狈地裹衣掩盖。他眼中没有分毫感动,更没有一丝心疼,反而,他觉得失望,甚至觉得可笑。

颜均被他的神色所伤,那比背上的伤口更让他痛苦,比他受过的千针万刺更让他绝望。

他踩着狼藉,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哽咽着低声念着慕辰的名字,可是慕辰却是冷漠地瞥开了眼睛,他拿起手帕,抵在鼻边遮掩着逐渐靠近的难闻血气。

颜均在他嫌恶地转开头时停下来了走近他的脚步,他痛苦地看着慕辰,面色煞白,眼眶通红,他擡首时也擡手,粗乱地抹开汗黏在脸上面上的发丝,也一道抹去盈眶的湿润,再看回慕辰时他像是已经心如死灰。

颜均走过来,疼痛让他虚弱无力,不得不坐在台阶上,和慕辰的轮车隔着几步远,他坐的是最低的一层台阶,如此他才能离慕辰最近,但也得仰着头才能与慕辰的目光对上。

他就这么仰望着慕辰,后背渗出的血浸透了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你生气了。”他低声地说。

慕辰将目光缓缓转过去,凉薄地落在他身上:“你这样算什么?为前程往事赎罪?用疼痛弥补愧疚?还是妄图我会感动,与你重拾年少情意?”

颜均眼神熠动,似有千言万语,却咬紧牙根没有开口,慕辰瞧着他,话音磕在寂静里,冷泠泠的,“总不会认为那符咒,果真有转移厄运的神力,将我这一身沉疴治愈罢。”颜均眸光蓦然一动,慕辰却无情的笑了,他直视着他的眼睛:“可我,还是快要死了。”

这句话太残忍,猝不及防地刺中颜均,他愣怔了半晌,才察觉到痛意从心□□发,漫涌向四肢百骸,那是一种疯狂绝望的痛苦,千刀万剐一般,将他的自欺欺人撕得粉粹,他捂着心口痛不欲生。

慕辰撑紧轮车扶臂,将翻涌的气血咬在牙根底下。

他眸光在他的无声颤抖中慌乱起来,犹豫着要上前。

颜均却在这一瞬忽然擡头,他的双瞳变得漆沉,他死死的看着慕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在慕辰要转动车轮后退时,他猛然撑住慕辰的轮车,遮住光亮将身形压迫向慕辰。慕辰神色紧绷,他握住扶臂的十指因为用力骨节泛白,擡头与他对视的目光却镇定克制。

“那我该怎么办?”颜均喑哑哽咽着,他问着慕辰,也问着自己:“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我究竟该怎么做?”

他的理智和稳重就像身上凌乱的衣衫,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是如此的痛苦,也是如此的迷茫,他的双眸漆黑如夜,滚烫泪珠是碎裂的星辰,从他眼中一颗颗的坠落,他的的脆弱偏执,他的绝望痛楚,他的委屈难过,也通通压向慕辰。

“我是楚国的国师,千万百姓从我传述的道学中获得信仰和希望,可偏偏,却对你的病痛无能为力!慕辰,你让我坚定自己的信仰,可是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看着那些跪拜我的人,看到他们因为我的信仰而释怀,变得快乐,我就越是痛恨,我总是忍不住的想,这些人,这些陌生的面孔,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能这么轻易地就让他们重拾希望,我却不能救你,慕辰,你告诉我,如果我的所为连最重要的人都留不住,那我的信仰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他质问着慕辰,也诘问着自己,无数的日夜里,这些质疑一遍又一遍的撕裂着他。他年纪轻轻便被供上宗台,受万人的奉拜。他已记不清那些焚膏继晷的修行时日,他的心里燃烧着火,他不惜一切从黑暗和罪恶里爬出来,重塑金身站在光下,他想要成为强大的人,他想要保护那个人,也想要证明给那个人看,让他知道,他曾经的信仰没有错,那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可命运就是喜欢这样的愚弄人。

他被现实击碎,烈火熄灭成脏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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