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日影 (2/3)
庄襄先一步扶正了金瓶,闻言,道:“玄铁和金器都是质地坚硬之物,岂是那么容易就碰坏的。”
顾倾听出他话外之音,擡眸看他,片刻,道:“便是再质地坚硬,三番两次的激烈碰撞,哪怕不碎,难道也不会留下裂痕么?何况此间,又不是只有金器和玄铁,还有这些玉石和明珠,难道就不会被伤及到吗?”
庄襄看着他:“倾倾,你是因为这个,和我生气,不搭理我的么?”
顾倾看向眼前金器宝石,湿润的曈眸里倒映着器皿冰冷的华光:“玄铁磨砺锋芒,是因为他要守护玉石,明珠爱慕玄铁,可他也追随金器多年,玄铁和金器交锋碰撞,身处其间明珠就会被反伤,他会疼,更会害怕,惶恐至极,万一呢,万一你……他生气玄铁没有在不顾一切的时候顾虑到他,他难过,也委屈,明明最初是玄铁先招惹了明珠,怎么后来…后来就成了明珠心力交瘁的追逐……”
他说到后面声含哽咽,庄襄想擡指替他拭去眼角湿润,顾倾转身躲开去。庄襄微微叹气:“倾倾,玄铁待明珠如初,只是他也有自己的坚守,他不允许玉石变成镶嵌在金器上的华丽装饰,也从未将明珠当作是玄铁上的漂亮点缀……”
他越解释,顾倾却好像越难过了,庄襄听到他轻轻的颤泣,忙走到他身后软话认错:“倾倾,是我顾虑的不周全,才让你难过委屈……”
顾倾没有抗拒他的拥抱,埋首在他肩上哭得伤心,在伤心里又为庄襄担忧:“你明天就要走了么?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庄襄轻轻抚着他的后背:“还没有准备好,我想着你,都没有空收拾行囊。”
顾倾抹掉泪珠:“那怎么成……”
庄襄低头亲昵地跟他贴着面颊,软声低语:“倾倾,明日我就要走了,跟我回御侍司吧,嗯?好不好?”
顾倾翻过脸去,低低“哼”了一声:“真麻烦……”
……
夕阳向晚,河水流金,垂在水里的鱼竿忽然晃动。
晏非回过神来,却不是鱼儿上钩。柳怀弈将捞起的鱼线晃在晏非面前:“鱼钩上不放鱼食,是要效仿太公,愿者上钩么?”
晏非愣了愣,想不起来是一开始就没放,还是由于他出神太过,鱼儿叼走了鱼食他都没有察觉。
柳怀弈坐在空空的鱼篓边:“妹妹说你来河边钓鱼,我还想你终于肯在休沐日放松自己了,所以这半天都没有来相扰,原来是换了个地方沉思发呆。”
晏非气馁地撩了鱼竿:“我只是还有些想不明白。”
柳怀弈道:“嗯,自秦王延迟伐吴,太子殿下又说要大办宴会,你就一直在苦心思虑,夜里做梦都念着南越,不知道的,还以为公孙殷长是你心上人呢。”
晏非道:“别浑说,我只是在梳理思绪。”
柳怀弈道:“梳理思绪?好,我们今天就从头来梳理个明白。”晏非看他,柳怀弈手底挑捡着石子,自顾自说道:吴国叛逆,虽让人震惊惶恐,然而时至今日,这场局势仍是太子和秦王稳占上风。其间虽有多番谋计博弈,也都被我们有惊无险地化解了。可你日日盯着巫疆和江南的舆图,不会看不出里面的矛盾和蹊跷。”
晏非望着水波,似是回想着那眼前的图纸:“江南佣兵二十万,陆有精骑,水有艨艟,仅仅是在军事上,便已经足够让人头疼了。他背靠的南越是我们不能及的天堑,松裴从燕地回调的军队驻守兰泽,秦军至今不敢轻易进犯讨伐。海域上,吴国艨艟艅艎夜袭秦国港岸,炸毁阙船还能堂而皇之的离去,这些已是凶险万分。
“可是细想下去,若那时,松裴尚在回调的军队当即便从九落谷越境攻据逐台,兰泽进军秦淮,水军袭炸海港,秦国三面受敌,又逢我王遇袭病重,襄君和太尉都远在外地,彼时内忧外患,秦国必危!”
如今想来,晏非仍心有余悸。
柳怀弈接着他的话道:“是,哪怕襄君和太尉能及时驰援救秦于危难,能抵抗吴军的进犯,我们也必然会在被动与混乱之中,没有精力占据燕地,更不会获得救急的粮食,齐国饥荒更会雪上添霜。”
晏非眼神露出困惑:“但这些都没有发生,吴国选择了按兵不动。”
柳怀弈把手里的石子丢进水里,激起波浪。
晏非看那荡开的涟漪,眉间困惑越深:“而且在他按兵不动的同时,他针对秦国谋计也很有意思,他想借妖言惑众,可是他不知清溪之源有学子千万可口诛笔伐以破谣言么?他安排人焚烧燕地粮仓,可他不曾想到留下班融会毁坏计划么?”
柳怀弈将另一颗石子精准地丢落进涟漪中心,平息下来的水波再次激烈的荡开:“这几条计谋,如果用成会如何?燕国的粮草焚烧成功,秦国占据燕地后,它就成了一个秦国抛不掉的烫手山芋,我们要用本就紧凑的粮食去养活燕地百姓,否则就要面临饥民生乱的隐患,而吴国也必然会借此对秦王恶言攻讦。
“至于谣言惑众,那些言语本不足为患,可在谣言之下,别忘了,吴国还用粮食策反了齐地泉舟的城府,那场烹煮祭神的混乱,若齐地饥荒没有缓解,不可控制地蔓延开来,势必是对秦王最致命的攻击。”
晏非不寒而栗,有哪一个人,能够仰望一个曾被活人献祭祈祷的君王呢……
“幸而班融救下了燕地的粮仓……”
柳怀弈笑了一声:“幸而,哼,幸而一开始,松裴就没有一刀抹掉我们王上的脖颈。”
他把手中的石子全都丢进水里,夕阳下流金的河水水波四溅,如同翻滚的炽烈岩浆。
晏非看向柳怀弈,柳怀弈也看着他,他神情自在,如话闲常:“便是现在,松裴割据江南,若与南越联盟,异族过侵,也会是我们难以应对的局面。可是,依据知晓的情报,松裴似乎也并没有这么做。”
晏非被晚风吹得脊骨发寒:“我正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他有很多的机会,可是,他都没有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