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狭路 (1/2)
狭路
车厢狭窄,只容两人对坐,膝盖几乎相触。小风灯的光晕在颠簸中晃动,将玉溪辞的脸映得明暗不定,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清亮锐利,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楼景玉,没有任何情绪,却也未移开。
楼景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都滞涩了一瞬。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玉溪辞。更没想到,玉溪辞会亲自坐在这样一辆破旧的马车里等他。
是来问罪的?因为他擅自与苏晚接触?因为他那枚传递消息的蜡丸暴露了行踪?还是因为……别的?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车轮碾压石板路的辘辘声,和远处隐约的、属于前一辆马车的蹄声、人声。
最终,是玉溪辞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在狭小的空间里却异常清晰:
“东西沾上去了?”
没有寒暄,没有质问,直接切入内核。他知道,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从苏晚的接触,到今晚的任务,甚至那枚蜡粒!
楼景玉心头一凛,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后怕,是如释重负,又隐隐有一丝被彻底看透的寒意。他垂下眼,点了点头:“是。在卷轴左侧轴头与绫边的接缝处。”
“什么颜色?大小?”玉溪辞追问,语气平淡如同询问天气。
“墨绿色,极小,约莫……半粒粟米大。”楼景玉尽量回忆。
玉溪辞几不可察地颔首,似乎确认了什么。“胡文轩那边,你不必担心,只是例行问话,天亮前会放他们回去。苏晚给你的那套说辞,记得烂在肚子里。从此刻起,你就是江南书画商贾瑜,因与胡三公子赏画,被无辜牵连,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楼景玉依旧略显苍白的脸上:“害怕了?”
楼景玉猛地擡眼,对上他的视线。害怕?自然是怕的。在苏晚面前是怕,在百戏楼是怕,此刻坐在这辆不知去向何处的马车里,面对深不可测的玉溪辞,他依然怕。但这怕里,又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我阿姐……”他声音沙哑,最关心的依旧是这个。
“她暂时无碍,还在苏晚手中,但看管已换了我的人,安全许多。”玉溪辞语气依旧平静,却让楼景玉紧绷的心弦松了半分,“苏晚想用她牵制你,也想用她钓出更多。我将计就计罢了。”
将计就计……所以,自己与苏晚的接触,传递消息的蜡丸,甚至今晚的行动,都在玉溪辞的计算之中?自己就像个蹩脚的戏子,在别人搭好的戏台上,演着一出被全程围观的戏?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和屈辱冲上心头,楼景玉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大人既然一切尽在掌握,又何必让我……何必让我去冒险?若我失手,或是苏晚察觉……”
“你不会失手。”玉溪辞打断他,语气笃定,“我既用你,便知你能做到。至于苏晚……”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嘲,“她自以为聪明,却不知那枚‘香饵’,本身就是我通过另一条线,让她‘偶然’得到的。她以为在利用你,实则是将我的东西,亲手送到了胡惟庸的书房。”
楼景玉愕然。那蜡粒……竟是玉溪辞的?苏晚的一切算计,都在玉溪辞的算计之内?这是何等精密的布局,又是何等冷酷的掌控!
“那……那到底是什么?”他忍不住问。
玉溪辞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知,胡惟庸书房最要紧的,除了与安王旧案可能相关的残卷,还有什么?”
楼景玉摇头。
“有一本账册。”玉溪辞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记录的不是金银,而是二十年来,朝中某些人与北狄私下往来的时间、地点、人物、甚至……部分谈话纪要。胡惟庸未必是主谋,但他位高权重,又曾督办边务,是其中关键的一环,也是保存证据最全的人之一。”
北狄!私通外敌!这比贪腐、党争更为骇人听闻!楼景玉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那“香饵”的重要性。若能借此找到那本账册……
“苏晚背后的人,也想要那本账册?”他恍然。
“或许。也可能想要别的。”玉溪辞语气莫测,“但无论如何,账册不能落在他们手里。那‘香饵’不仅能被寻香鼠追踪,其本身也是一种特殊的……标记。只要账册被移动,或试图被解密、誊抄,我便会知道。”
所以,玉溪辞的目的,不仅仅是探查,更是监控,甚至可能是……钓鱼执法。他要看看,谁会对那本账册下手,苏晚背后的人,又会如何动作。
“你告诉我这些……”楼景玉声音发涩,不明白玉溪辞为何突然对他如此“推心置腹”。这不像是玉溪辞的风格。
玉溪辞沉默了片刻。马车似乎转入了一条更僻静的道路,颠簸加剧,风灯的光晃得更厉害。
“楼景玉,”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在车轮声中显得有些缥缈,“你觉得,我为何一定要用你?”
楼景玉一愣。为何?不是因为他是楼家之子,可能与旧案有关?不是因为他落魄无助,易于控制?
“因为你是楼家人,却也是‘已死’的楼家人。”玉溪辞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更深的黑暗,“因为你对某些人来说,是必须抹除的隐患,对另一些人来说,又是可能撬动秘密的钥匙。还因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楼景玉听不懂的情绪:“你恨我,却又不得不依靠我。这种关系,最是稳固,也最是……锋利。”
恨与依赖,最是锋利?这是在说他这把刀,用起来顺手么?楼景玉心底那点刚刚因得知姐姐暂时安全而升起的些微波澜,又迅速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