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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别京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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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京

接下来的几日,楼景玉被安置在那处宅院的僻静厢房里养伤。御医每日来诊视换药,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伤口愈合得很快。饮食也精细,与他之前在西山军营和诏狱的遭遇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他心中并无多少欣喜,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和对未来的茫然。

皇帝的金口玉言,赦免了他们姐弟的罪籍,却也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远离京城,永不回还。这既是恩典,也是放逐。从此,京城的一切,楼家的冤屈,安王府的旧案,玉溪辞的生死沉浮……都将与他再无干系。他像一枚被从棋盘上轻轻拂去的棋子,虽然保住了自身,却也失去了在局中的位置。

他不甘吗?自然是有的。父亲的冤屈未雪,楼家昔日的门楣未能重振,自己这数月来经历的苦难与挣扎,似乎也随着这道赦令,变得有些……苍白和荒谬。但他更清楚,这是目前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皇帝能下这道赦令,已是天大的恩典,再强求其他,无异于痴人说梦。能活着,能和姐姐安稳度日,已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奢望。

他只是……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仍在边关、前途未卜的兄长。放心不下那个清冷孤绝、如今闭门思过、前途莫测的人。

玉溪辞……他现在如何了?伤势可有好转?那些弹劾的奏章,是否会演变成更猛烈的攻击?皇帝看似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但“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何尝不是一种更严密的监控和考验?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如何忍受这等境地?

楼景玉发现自己无法停止去想。尽管他不断告诫自己,这一切已与自己无关。可脑海中总会浮现西山月下染血的身影,诏狱中支撑他不倒的那点执念,还有皇帝面前,他为之竭力辩驳的每一句话。

这算什么?是感激?是愧疚?还是……别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东西?

第三日傍晚,陈伯来了。

陈伯看起来清瘦了许多,但精神尚可。他带来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几套合身的普通布衣,一些散碎银两,还有路引和新的身份文牒——上面他的名字是“林瑜”,籍贯江南,与姐姐“林姝”同行,前往南方的“投亲”。

“公子,不,林公子,”陈伯将东西一一交代清楚,低声道,“这是大人……为公子和小姐准备的。南方气候温润,适合将养。住处和田产也已安排妥当,虽不富贵,但足够安身立命。护送你们南下的人,是大人的心腹,可靠稳当。小姐那边也已准备妥当,明日一早,便会有人接公子去与小姐汇合,一同出城。”

大人……玉溪辞。即使自身难保,他依旧为他们姐弟安排好了后路。这份周到,让楼景玉心中酸涩难言。

“陈伯,玉大人他……伤势如何?陛下那里……”楼景玉忍不住问。

陈伯神色一黯,摇了摇头:“大人的外伤已无大碍,只是那‘噬心腐骨散’的余毒颇麻烦,还需时日慢慢拔除。陛下那里……旨意已下,大人如今在府中静养,不见外客。朝中……依旧不太平。”他顿了顿,看着楼景玉,眼中带着深深的恳切,“公子,大人让老奴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陈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前尘已了,往事如烟。江南春暖,好自为之。勿念,勿寻。’”

前尘已了,往事如烟。江南春暖,好自为之。勿念,勿寻。

十六个字,斩钉截铁,断绝了所有可能。

楼景玉怔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他早该料到会是如此。玉溪辞那样的人,既然决定放他走,便绝不会拖泥带水。这十六个字,是叮嘱,是告别,也是……彻底的切割。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他是获赦南迁的平民林瑜,他是闭门思过的前左都御史玉溪辞。京城的风云,朝堂的博弈,过往的恩怨,都将与他们无关。

“我……明白了。”楼景玉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陈伯,也请您转告大人……保重身体。他的恩情,林瑜……没齿难忘。”

他用了新的名字,强调了新的身份。这是回应,也是接受。

陈伯看着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拍了拍他的肩膀:“公子,保重。小姐还在等您。”

翌日,天未大亮,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宅院侧门。楼景玉换上了那身普通的靛蓝布衣,背上简单的行囊,里面除了银两路引,只有那枚贴身戴着的白玉平安扣,和冯老先生当初给的那个小药箱——里面还有些剩下的伤药,或许路上用得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处囚禁过他、也庇护过他的宅院,转身,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侧门,融入京城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楼景玉掀起车帘一角,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高耸的宫墙,繁华的市井,幽深的巷陌……这座承载了他所有悲欢荣辱的城池,正在渐渐远离。

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马车在城中绕了几圈,最后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另一辆稍大些的马车已等在那里,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苍白消瘦、却难掩清丽姿容的女子脸庞,正是姐姐楼景姝!

“阿姐!”楼景玉跳下马车,几步奔到姐姐车前。

楼景姝眼中瞬间盈满泪水,颤抖着伸出手:“景玉……我的景玉……”她看起来比记忆中憔悴了许多,手腕上还有未完全消退的勒痕,但眼神清亮,神智显然已恢复。

姐弟相见,恍如隔世,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护送的人低声催促,两人才上了那辆稍大的马车,青篷马车则调头离去。

新的马车里除了他们姐弟,只有一个沉默寡言、车夫打扮的中年汉子和一个负责照料楼景姝的婆子。马车很快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向南而去。

京城巍峨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最终化作天际一道模糊的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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