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萍踪 (1/3)
萍踪
自那日落水救人后,楼景玉行事愈发谨慎。他不再轻易去人多的市集,若非必要,绝少离开家附近。白日里多在屋后侍弄菜地,或是修补些竹木器具,晚上则早早闭户,陪着姐姐做针线、看书。虎子落水之事,在老秀才的感激和邻里赞誉中渐渐平息,仿佛只是小镇生活中的一段寻常插曲。
但楼景玉知道,并非如此。
那日柳树下消失的灰衣人,并非他多心。之后几日,他偶尔在清晨推开院门,或傍晚去河边挑水时,总能隐约感觉到一道似有若无的视线,隔着一段距离,落在他身上。等他凝神去寻,却又空空如也,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或是远处农人模糊的背影。
对方很小心,也很耐心。不靠近,不打探,只是远远地、持续地观察。这比直接的试探更让人心悸,因为你不知道对方的意图,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动手,又会以何种方式。
是胡惟庸的漏网余孽,循踪前来灭口?还是对安王旧案感兴趣的其他势力,想从他这里挖出什么?又或者,是京中某些人,仍未放弃对玉溪辞的打击,想从他这个“软肋”身上找到破绽?
楼景玉无法确定。他只能将自己绷成一根弦,时刻警惕着。那枚白玉棋子和平安扣,被他用油纸小心包好,藏在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柴刀磨得更利,就放在床头触手可及之处。他甚至悄悄在院墙根和窗台下,布置了几个简易的、用细线和空竹筒做成的示警机关。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和内心的紧绷中滑过。端午过了,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太湖进入梅雨季节,淫雨霏霏,连日不开。潮湿闷热的空气让人心头发慌,也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
这日午后,又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楼景姝在里屋午睡,楼景玉坐在堂屋门口,看着屋檐下垂落的、如同珠帘般的雨幕,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竹根。
雨声太大,掩盖了其他声音。直到院门被拍得山响,夹杂着焦急的呼喊,他才猛地惊醒。
“林小哥!林小哥!开开门!救命啊!”
是隔壁王寡妇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暴雨中显得凄厉。
楼景玉心中一凛,抓起门边的斗笠戴上,快步走到院门后,没有立刻开门,隔着门板问道:“王婶?何事如此惊慌?”
“林小哥,快开门!我家栓子……栓子他肚子疼得打滚,浑身发烫,像是中了邪!镇上的李大夫前几日出门探亲去了,这可怎么办啊!求你帮帮忙,救救我家栓子吧!”王寡妇哭喊着,用力拍门。
栓子是王寡妇的独子,今年十二岁,平日虎头虎脑,颇是健壮。楼景玉与王家比邻而居,平日多有照应,王寡妇也是个热心人。此刻她如此惶急,不似作伪。
是圈套吗?利用他的恻隐之心,引他出门?但王寡妇孤儿寡母,在镇上住了几十年,人尽皆知,会被人利用来设局吗?
楼景玉心中飞速权衡。若真是急症,延误了救治,一条人命……他无法坐视不理。可若是陷阱……
“林小哥!求求你了!栓子他快不行了!”王寡妇的哭喊已近嘶哑。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邻家孩子出事。
楼景玉一咬牙,拔开门闩,拉开了院门。
门外,王寡妇浑身湿透,头发散乱,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见门开了,扑通一声就要跪下。楼景玉连忙扶住:“王婶别急,人在哪里?我去看看。”
“在屋里!在屋里炕上!”王寡妇指着隔壁自家院子,语无伦次。
楼景玉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紧闭的房门,姐姐应该还在熟睡。他紧了紧斗笠,对王寡妇道:“走,快带我去看看。”
两人冲进雨幕,几步就跑进了王家院子。王家比楼家更简陋,正屋门敞着,里面传来孩子痛苦的呻吟。
楼景玉踏进屋内,一股混杂着汗味和霉味的热气扑面而来。炕上,栓子蜷缩着,脸色蜡黄,满头大汗,双手捂着肚子,身体不住地抽搐,口中发出“嗬嗬”的痛哼,显然已近半昏迷。
楼景玉心中一沉。这症状,不似寻常腹痛。他上前,想探探栓子的额头和脉搏。就在他俯身靠近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屋子另一侧通往里间的门帘,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对!
他全身寒毛瞬间竖起,想要后退,却已来不及!
背后劲风袭体!是王寡妇!方才还哭得凄惨的王寡妇,此刻眼神冰冷狠厉,手中一道寒光,直刺他后心!竟是一柄淬了毒的短匕!
与此同时,里间门帘猛地掀开,一道黑影如同猎豹般扑出,手中弯刀划向楼景玉脖颈!正是那日柳树下见过的灰衣人!原来他们早已控制了王家,利用王寡妇母子设下此局!
电光石火间,楼景玉不及拔刀,只能就着俯身的姿势,向侧前方猛扑,撞向炕沿!王寡妇的短匕擦着他肋下划过,割裂了衣衫,带起一溜血珠,火辣辣地疼!而灰衣人的弯刀,则“夺”地一声砍在了他方才所在位置的土炕边缘,深入寸许,土屑纷飞!
楼景玉借着一撞之力,翻身滚到炕边,顺手抄起了炕边一个沉甸甸的、用来压酸菜坛子的青石!朝着扑来的灰衣人面门狠狠砸去!
灰衣人身手矫健,侧头避过,青石砸在墙上,碎裂开来。但这一下也阻了他一阻。楼景玉趁机抽出藏在后腰的柴刀,横在胸前,背靠墙壁,死死盯住一前一后两名杀手。
“你们是什么人?”他声音嘶哑,肋下的伤口在流血,但眼神冰冷如刀。
王寡妇此刻已全然没了平日的慈和模样,脸上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狠毒,嘶声道:“要你命的人!楼家余孽,安王走狗,都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