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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我守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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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守你

玉溪辞醒是醒了,人却恹恹的,大多数时候只是闭目养神,或是望着帐顶出神,很少说话。太医说这是重伤失血、心力耗损过巨后的正常现象,需得慢慢将养,急不得。每日除了按时喝药、用些流质汤水,他几乎不动,像一尊精美却易碎的琉璃人偶,被安放在这药香弥漫的囚笼里。

楼景玉便成了这琉璃人偶最忠实的守护者,也是最耐心的“骚扰者”。

他严格遵循太医的嘱咐,什么时辰该进什么汤药,什么时辰该扶他起身略微活动筋骨以防血脉凝滞,什么时辰该用温水为他擦拭身体、更换干净的寝衣……他都一丝不茍地运行。起初,玉溪辞会抗拒,尤其是擦身更衣时,总是紧闭着眼,薄唇抿成一条线,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楼景玉便放轻动作,用温热的、拧得半干的布巾,避开伤口,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擦拭,口中还低声念叨着无关紧要的琐事,比如今日御膳房送来的藕粉桂花糕格外清甜,或是院中那株腊梅打了花苞。渐渐的,玉溪辞的身体不再那么紧绷,虽依旧不睁眼,不回应,但至少不再明显抗拒。

喂药时,楼景玉会先自己试过温度,再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到他唇边。玉溪辞起初不肯配合,抿着唇,楼景玉便举着勺子,静静等着,直到他终是耐不住,微微张口,将药吞下。苦得皱眉,楼景玉立刻递上早已备好的、渍了蜂蜜的梅子,或是温热的清水。玉溪辞看他一眼,眼神复杂,却也会就着他的手,含住梅子,或是啜一口水。

午后若有阳光,楼景玉会征得太医同意,将躺椅搬到窗边,扶着玉溪辞半坐半靠,为他披上厚厚的狐裘,让他能晒会儿太阳。玉溪辞通常只是闭着眼,任由暖洋洋的光线洒在脸上、身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影子。楼景玉便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或是看书,或是就着光,缝补玉溪辞那件在文渊阁被血污浸透、已被浆洗干净却破了几处的月白中衣。他的针脚不算细密,但很平整。玉溪辞偶尔会睁开眼,看着他低头穿针引线的侧影,目光在他专注的眉眼和略显笨拙的手指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望向窗外被高墙切割出的、一方湛蓝的天。

日子便在这无声的、细水长流的照料与陪伴中,一日日过去。楼景玉几乎承包了玉溪辞所有贴身琐事,从饮食汤药到洗漱更衣,不许旁人沾手。太医院的宫人乐得清闲,只在外间候着听吩咐。连每日来诊脉的太医,也渐渐习惯了这位“林公子”的存在,甚至偶尔会与他讨论几句方剂增减,楼景玉竟也能说出些在沈逸那里学来的浅见,让太医微微侧目。

玉溪辞的身体,在精心调理下,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恢复着。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手腕也不再瘦得惊人。只是人依旧沉默寡言,精神也时好时坏,常常说着话(多半是楼景玉在说)便又昏沉睡去。太医说,这是心脉受损的后遗症,需得静养,忌大喜大悲,忌思虑过重。

楼景玉便愈发小心翼翼,说话都放轻了声音,拣些轻松有趣的说。他搜肠刮肚,讲江南水乡的趣闻,讲桃源谷的山水,讲沈逸那手出神入化的琴技,甚至讲自己幼时调皮捣蛋、被父亲责罚的糗事。玉溪辞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不置一词,但楼景玉能感觉到,当他讲到某些段落时,玉溪辞的唇角会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虽然转瞬即逝,却足以让楼景玉心头雀跃,说得更加起劲。

这日,楼景玉从太医那里得了准许,可以给玉溪辞进些清淡的肉糜粥了。他亲自去小厨房,守着炉火,将粥熬得糜烂,又细细撇去浮油,撒上一点点提味的细盐。端到床边时,玉溪辞正靠着软枕,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出神。

“今日有肉粥,太医说你可以用些了。”楼景玉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玉溪辞转回头,目光落在勺中那莹白糜烂的粥上,又移到楼景玉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缓缓地,自己擡手,去接那粥碗。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没什么力气。

楼景玉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玉溪辞是想自己吃。他昏迷多日,初醒时虚弱无力,一切需人照料。如今体力渐复,以他骄傲的性子,怕是不愿再像婴孩般被人喂食了。

楼景玉心中微涩,却也没有坚持,将碗轻轻放到他手中,又递上调羹,低声道:“小心烫,慢点吃。”

玉溪辞接过调羹,手抖得厉害,舀了两次,才勉强舀起半勺,颤巍巍地送到嘴边。粥有些洒了出来,沾在他淡色的唇上。他微微蹙眉,似乎对自己这般的无力感到不耐。

楼景玉默默递上干净的帕子。

玉溪辞没接,只是慢慢地将那半勺粥咽下,然后又去舀。动作笨拙,缓慢,却异常坚持。一碗粥,吃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洒了小半。吃完,他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着空碗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楼景玉接过空碗,用帕子轻轻拭去他唇边和手上的粥渍,又倒了温水让他漱口。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

“以后……我自己来。”玉溪辞靠在枕上,微微喘息,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楼景玉看着他疲惫却倔强的侧脸,点了点头:“好。”

自那日后,玉溪辞便开始尝试自己吃饭、喝水,甚至尝试着自己慢慢坐起、下地走动。尽管每一步都艰难,需要扶着墙壁或楼景玉的手臂,走上几步便气喘吁吁,额发汗湿,但他从未开口求助,也拒绝楼景玉过多的搀扶。他只是抿着唇,一步一步,慢慢地,固执地,重新学习控制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楼景玉便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伸着手,虚虚地护着,既不敢靠得太近伤他自尊,又不敢离得太远怕他摔倒。看着那清瘦挺拔、却因虚弱而微微佝偻的背影,在空旷的室内,一步一顿地挪动,楼景玉心中酸胀难言。他知道,玉溪辞在用这种方式,一点点拾回对自己的掌控,也……在划清某种界限。

可他不会退。玉溪辞要自己吃饭,他便将饭菜做得更易入口;玉溪辞要自己走动,他便将屋内所有可能绊脚的杂物清理干净,在地上铺上厚软的毡毯;玉溪辞拒绝他喂药,他便将药汁调得温度恰好,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夜晚,玉溪辞常常会被噩梦惊醒。有时是无声地猛然坐起,冷汗涔涔;有时则是压抑的、破碎的呻吟。楼景玉便睡在外间的榻上,一有动静立刻惊醒,披衣进来,点起灯,用温热的布巾为他擦拭冷汗,低声安抚,直到他呼吸重新平稳,再次沉沉睡去。玉溪辞从不说自己梦到了什么,楼景玉也从不问。只是在他惊醒时,握一握他冰凉的手,或是轻轻拍抚他的背脊,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这夜,玉溪辞又魇住了。他像是被困在极痛苦的梦境里,身体微微痉挛,额上青筋隐现,唇色发白,却咬紧了牙关,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楼景玉连忙上前,握住他紧攥成拳、指甲已掐入掌心的手,低声唤他:“玉溪辞?醒醒,玉溪辞,只是梦……”

玉溪辞猛地睁开眼,眼中一片猩红,充斥着未散的惊悸和骇人的杀意,仿佛还沉浸在血腥的战场。他胸口剧烈起伏,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楼景玉,眼神涣散,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是我,楼景玉。”楼景玉放柔了声音,用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他冰冷颤抖的手,“没事了,都过去了。你看,我们都在这里,很安全。”

玉溪辞的目光渐渐聚焦,看清了楼景玉写满担忧的脸,又环视了一下这间熟悉的、弥漫着药香的屋子。他眼中的猩红和杀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近乎脆弱的茫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眼,身体放松下来,任由楼景玉握着他的手。

楼景玉感觉到他掌心的冷汗,和微微的颤抖。他没有松开,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他汗湿的额发,低声问:“要喝点水吗?”

玉溪辞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楼景玉起身,倒了温水,扶他靠坐起来,将杯子递到他唇边。玉溪辞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下来。

喝完水,楼景玉扶他重新躺下,为他掖好被角。玉溪辞却忽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执拗。

楼景玉一怔,低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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