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古寺 (1/2)
古寺
皇觉寺坐落在西山深处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红墙金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虽是皇家寺院,却因地处偏僻,香火不算鼎盛,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清寂。马车沿着盘山道行了近两个时辰,才抵达山门。
寺中早已得了旨意,住持率一众僧众在山门外恭迎。玉溪辞下了马车,虽依旧面色苍白,但步履沉稳,神情疏淡,与住持寒暄几句,便谢绝了入寺休憩的提议,直言要先去“慈航静院”。
“慈航静院”是寺中一处独立的、更为僻静的院落,据说是当年安王妃带发修行时的居所。王妃薨逝后,此处便一直空置,只留两名老尼看守打扫。
住持似有些为难,但见玉溪辞神色坚决,又有圣旨在身,只得亲自引路,穿过重重殿宇,来到寺院最深处。一道小小的、漆色斑驳的月亮门,隔绝了前院的香火与梵唱,门内是一方小小的、栽着几竿瘦竹的院落,正面三间清简的禅房,廊下挂着褪色的经幡,在寒风中微微飘动,透着说不出的寂寥。
两名年迈的老尼在院中扫地,见众人到来,停下动作,双手合十行礼,浑浊的眼睛在玉溪辞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情绪。
“有劳住持,本官需在此处处理些旧事,不便打扰,诸位请回吧。”玉溪辞对住持道,语气不容置疑。
住持知趣,留下两名老尼听候吩咐,便带着其余僧众退了出去。
院中只剩下玉溪辞、楼景玉,和那两名沉默的老尼。寒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玉溪辞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这方狭小的天地,每一处角落,仿佛都带着时光沉淀的哀伤。他看了许久,才擡步,走向正中那间禅房。
禅房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混合着檀香、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陋的佛龛,上面供着一尊小小的、已无金身的白瓷观音像。桌上放着几卷泛黄的经书,和一方缺了角的砚台。墙上挂着一幅字,笔迹娟秀中带着风骨,写的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落款是“信女敏懿沐手敬书”。
敏懿……安王妃的闺名。
玉溪辞走到那幅字前,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已经黯淡的墨迹,仿佛在触摸一段冰冷而遥远的过往。他闭上眼,喉结微微滚动。
楼景玉站在他身后,看着这幅清冷的、几乎没有任何生活气息的禅房,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楚。这就是那个风华绝代、却红颜薄命的安王妃,最后了却残生的地方吗?玉溪辞的童年,是否也曾有过短暂的、在这方寸之地与母亲相依的温暖时光?
良久,玉溪辞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平静。他转身,对那两名跟进来的老尼道:“本官奉旨,清查安王妃旧物。你二人可知,王妃可曾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书信?手稿?或是……其他遗物?”
两名老尼对视一眼,其中一位身形更佝偻些的,用沙哑的声音道:“回大人,王妃娘娘在此清修,身边并无长物。日常所用,皆是寺中供给。娘娘薨后,寺中曾奉命清点遗物,只有几卷亲手抄写的经书,和一些寻常的衣物首饰,都已……按制处置了。”
“是吗?”玉溪辞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可本官听闻,王妃娘娘临终前,曾交托你二人保管一物,言明非其血脉至亲,不得交出。可有此事?”
两名老尼脸色微变,低下头,不敢与玉溪辞对视。
“大人明鉴,”另一老尼颤声道,“老尼等……年事已高,记性不佳,且时日久远,实在……记不清了。”
玉溪辞冷笑一声,不再逼问,只是缓缓在屋内踱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寸墙壁、地面、家具。楼景玉也帮着仔细查看。禅房本就简陋,一眼望尽,似乎并无任何暗格机关。
玉溪辞走到佛龛前,看着那尊白瓷观音像。观音像工艺普通,甚至有些粗糙,不似宫中或王府之物。他伸出手,轻轻拿起观音像。
观音像是实心的,并无异常。他又仔细查看佛龛底座。底座是普通的木制,刷着暗红的漆,因年久,漆面有些剥落。玉溪辞用手指,沿着底座的边缘,一寸寸仔细摸索。
忽然,他的指尖在某处,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凹凸。他凝神,用力按下。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从佛龛底座内部传来!紧接着,底座侧面,弹出了一个仅有寸许见方、极为隐蔽的薄薄暗格!
两名老尼骇然色变,扑通跪倒在地。
玉溪辞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扁盒。油纸已经泛黄发脆,显然年代久远。他小心地剥开油纸,露出里面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匣子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挂着一把小小的、已经锈蚀的铜锁。
玉溪辞盯着那铜锁,眼神幽深,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些。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抚过那冰凉的锁身,然后,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枚一直贴身戴着的白玉平安扣。
楼景玉屏住呼吸,看着他将平安扣贴近那把铜锁。平安扣的弧形边缘,竟与锁孔的形状隐隐契合!玉溪辞将平安扣嵌入锁孔,轻轻一扭。
“咔嚓。”
锈蚀的锁簧发出沉闷的声响,铜锁应声而开。
玉溪辞打开了紫檀木匣。
匣内铺着柔软的紫色丝绒,丝绒上,静静躺着一本薄薄的、用丝线装订的册子,册子封面无字。还有几封泛黄的信笺,以及……一枚小小的、与平安扣玉质相同、但雕刻着更为繁复的、类似凤鸟图案的白玉佩。
玉溪辞拿起那枚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痛楚。他放下玉佩,又拿起那本薄册,缓缓翻开。
册子里的字迹,与墙上的字同出一源,是安王妃的笔迹。但内容,却并非佛经,而是一些看似琐碎、实则暗藏玄机的记录。有关于某些朝臣的隐秘,有关于宫中某些往事的片段,有关于胡惟庸早年尚未发迹时的一些不为人知的勾当……零零碎碎,语焉不详,但若是熟悉当年政局之人,便能从中拼凑出许多惊人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