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日记 (1/3)
第16章日记
房间里只剩下朱利安一个人。他站在自己的画像前看了很久,小心地摸了摸后,目光移向旁边那幅。
今天大人说,这副也是他画的,不知道是几岁时的作品。
画的是一副圣母怜子图,技艺已然十分纯熟。画中的圣母玛利亚身穿深蓝色长袍,头披白色纱巾,脸上带着近乎茫然的哀伤,怀中抱着死去的基督。基督的身体苍白消瘦,肋骨清晰可见,瘫软在她怀里,伤口处被用暗红色颜料层层晕染,在烛光的照耀下,仿佛仍在渗血。
与画中圣母怀抱死去的儿子相反,现实中,却是艾伯特送走了死去的母亲。
汉娜修女死得仓促,众人知道消息时已是几天后,尸体也早已被男人独自掩埋。她无什么熟人,一切都含含糊糊地过去了。朱利安也是今天才知道,她的墓地竟就在这教堂的后院里,离这间屋子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不由地有些瘆得慌,仿佛那具早已腐烂的尸体正在地下,向上凝视着这个占据她房间的少年。
他对汉娜修女了解得也并不多。印象里,女人似乎一直是一副板着脸的样子,不管春夏秋冬,都穿着一身黑衣,从早到晚在教堂里走动。她很少笑,说话声音又冷又硬,所以,大家都更喜欢爱笑的艾伯特大人——年轻的男人会蹲下来听孩子说话,会偷偷给孩子分点心,还会讲有趣的故事,眼睛一笑便弯成月牙。
印象里,教堂里好像还住过一个叫……叫辛西娅的女孩。只是他那时太小,如今已经完全记不清她的样子,只记得似乎是个一头金发的女孩。
汉娜修女似乎很喜欢她。
朱利安就碰到过几次,女人带着女孩在街上走,一只手牵着女孩,另一只手提着菜篮。最不可思议的是,那时女人的脸上居然会带着笑意。有一次,女孩指着街边卖彩色风车的小贩,她竟然停下来,掏出钱包买了一个。女孩举着风车在前面跑,风吹得纸片哗啦啦转,汉娜修女就站在旁边看着,像个温柔的……母亲一样。后来听说那个女孩被亲戚接走了,女人还大病了一场,躺在床上大半个月,很是伤心的样子。
完全想不到,汉娜修女竟然会有亲生的儿子,还对他那么坏。
朱利安想起,男人身上那些看起来过了许久,却还是有些明显的疤痕来,一看就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反复抽打留下的。
街区里有人传过闲话,说艾伯特神父是汉娜修女的私生子,那时大家都不相信,如今看来,那人虽是口舌管不利落,死后倒不会因为说的是谎话而下拔舌地狱。
朱利安苦笑了一下,擡眼环顾了下屋子。自从搬进这个旧屋里,为着礼貌,也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他从未翻看过东西。当然,这个空空如也的屋里,打眼一瞅,也没甚可看的。
此刻,却蠢蠢欲动起来。
正欲行动,又突然想起大人今天说的蓝胡子的故事来,打开禁忌之门,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惹来杀生之祸。有些事情真的该知道吗?
他反复犹豫,心跳越来越快,最终还是悄默声翻了起来。
衣柜里都是汉娜修女的旧衣物,一打开,一股樟脑和陈旧布料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不好意思细看,也无甚兴趣,关上了柜门。
书桌有三个抽屉,拉开一看,第一个里面是些针线、蜡烛头、钝了的小刀之类的杂物。第二个,是空的。
第三个,挂了锁。
他蹲下身,凑近看,锁头虽然挂着,却并未锁上。他轻轻取下,拉开了抽屉。
里面躺着个本子。确切来说,是半个本子,被人暴力地从中间撕成了两半,只剩下前半部分。
他拿了起来,凑到烛火前细看,是海女修女的日记,零零碎碎地记着些什么。
他学了段时日的字,认识的单词却仍是不多,只能囫囵吞枣地看,连蒙带猜。
“为什么不云(允)许我带走艾伯特,他是我的儿子,为什么要多(夺)走他……”
“夫人终于通(同)意我带走他了,他却不想和我呆在一起,我明明是他的轻(亲)生母亲啊……”
“这个孩子身上有他父亲带来的裂(劣)根性,我管不住他了。仁慈的天父啊,我该怎么办?”
“给艾尔送了生日礼物,他很高兴的样子,真好!”
“辛西娅是个好女孩,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她会从小到大都做好女孩的……”
“艾伯特以为我没有发现他躲在暗处看着我们,他现在越来越可趴(怕)了,他果然是饿(恶)魔的孩子,轻易就产生忌都(妒),犯下了七宗罪。我就不该把他带回来。”
“主啊,宽数(恕)我,我动了不该动的念头,做了不该做的事,但我必须保护辛西娅,保护教堂……”
……
日记停在了好几年前,他正努力拼凑着破碎的信息,脑子里乱成一团,却突然听到门外似乎有脚步声。
心里一惊,情急之下,他将本子丢到了床上,拉过毯子胡乱盖住,自己顺势坐在床边,心脏狂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敲门声响起,他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