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番外一 太平 (1/8)
番外一 太平
早春,桑柘城。
一辆马车停在侍书堂前,灵性的枣红宝驹数声响鼻,喷出的白气驱散了些许料峭春寒。
“师父,到了。”来人跳下马车,擡起手臂搀扶随后出来的那位。
“有些时日没来桑柘城,不想这僻静街角里,竟开了家如此雅致的小店。”商栩拍拍他挽着的手臂,示意可以松开了。
拓拔游身份特殊,为免西垣百姓过多揣测和议论,他二人在外仍以师徒相称。
这番动静引起了堂中管事的注意,那人青布长衫,头戴葛冠,一副中原士人打扮,在这黄沙吹飞的北国,的确难得一见。
听他二人说着流利的中原话,店家连忙迎出来比袖作揖,犹豫道:“莫非是……中原来的贵客?”
商栩倒也罢了,拓拔游高鼻淡瞳,头发结成细细的长辫合拢一束,素白斜襟,墨色长绶,双臂上缠着十余个造型繁复的黄金臂钏,怎么看都是个西垣贵族。
他不置可否,虽在桑柘城内已无需隐瞒身份,但这店家竟然没认出他,是以说了不如不说,双方平等相交,反省却许多繁文缛节,也更加轻松自在。
“进去说吧。”商栩知他计划,低声提醒道。
桑柘城在八海绿洲西部,东西两境的客商频繁途经于此,口音混杂,他二人中原官话说得自然流利,店家不免生出几分“他乡遇故知”之感。
“贵客随、随意看看,喜欢什么,慢、慢慢挑。”
出门做生意少不了迎来送往,最讲究察言观色,店家才开口说了几句,便无端有些羞涩,像是不惯于同陌生人说话似的。
拓拔游与商栩悄用眼神打了个来回,皆忍不住笑,也不知是哪位“贵客”气度不凡,竟叫这店家如此局促不安。
小店不大,陈设却雅致。
左侧货架上陈列着笔墨纸砚等文房之物,尤其是砚台,每块均是用不同材质的石材打磨,花色各不相同,取自天然意趣。右侧墙面则挂了三五幅字画,笔意狂放,画如醉酒之翁尽是洒脱豪气,字如珠玉落盘权且自在随心。
商栩喜欢这些,多看几眼就入了神,张鹤林曾与他讲解书画要义,说落笔如出剑,随技动莫如随心动。
当年他发奋习剑,枯守日月晨昏,想得最多的,无非是怎样在比试中胜过同门。心有执而无所动,是以写字作画往往有形却无神。现下历经种种,又因一门之隔,外有走石飞沙,内有水墨江山,连带他心中涌现无数风流快意、壮志豪情。
“好字,好画。”他忍不住出声赞叹。
“鄙人姓蒋,名荆玉,汝南人士。贵客懂鄙人的字画,当引为知音!”蒋荆玉躬身一揖,几乎折断了腰。
商栩扶住他,见他再起来时,已红了眼眶,遂安慰道:“你不必如此,书画之道我不过略懂皮毛,觉得好就照实说好,至于好在何处,我也是说不上来的。”
“非也!高山流水,知音难觅。鄙人从中原辗转至西垣,贵客是第一位夸赞我字画的人!”蒋荆玉一高兴,里外忙活起来,拿出上好的青瓷茶盏来招待他们。
拓跋游抄手闲坐,听他们一口一个“贵客”,一句一个“先生”,也忒过客气。
他心想,阿栩干嘛这么谦虚,前几日与留香探讨迦叶摩量的建筑形制时还头头是道,今日就连几幅字画也看不懂了。
“我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拓跋游吹了吹碗里的茶叶,细细品上一口,茶香盈喉回甘,是北方难得喝到的佳品。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他一边喝着好茶,一边拆人家的台,就显得分外“可恶”了。
果不其然,蒋荆玉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明明心有不甘却不得不遵循礼仪,忍而不发。
“阿游。”商栩出声制止,又一本正经对蒋荆玉,“你的字画看似作得狂放不羁,实则并非任性施为,收束处颇有章法,留白亦恰到好处。山为水之源,水塑山之形,相抱相生,暗合乾坤卦象,意为生生不息。先生心有鸿鹄之志,不应以他人的评判而妄自菲薄。”
听了这番话,蒋荆玉霎时呆立当场。
他十年寒窗苦读,又十载求取功名,没想到朝中局势纷杂,哪里都容不下一个刚直不阿的读书人。
听闻北方商路贯通,想来塞外自有天地,他负气之下变卖全部家产,只身来到桑柘城,支起一间小小的铺子,边谋生边悟道。
可惜此处来往客商皆为了黄白之物疲于奔走,数月过去,能欣赏他的大作并给予中肯评价的,唯有眼前这位风姿清雅的贵客。
要不是拓跋游拦得快,蒋荆玉几乎一个熊扑就将商栩紧紧抱住。
“字画看了,茶也喝了,我们买些笔墨纸砚带走,劳烦蒋先生替我们包好。”拓跋游递过沉甸甸的钱袋,让他只管挑好的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