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杀手与血族(5) (2/2)
“我知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也知道复仇往往会陷入恶性循环,我也能想象在未来的某些时候,我可能会无法控制自己,在某些所谓的正义得到伸张的时候忘记自己真正的初心。”
纳赫特公爵眉梢轻轻一挑,看上去很意外。他“嗯”了一声,不好在这种氛围里继续搞破坏,只能点点头,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他就闭了闭眼,感觉自己和霍华德曾经养过的一只记吃不记打的狗没什么区别。
“我在湮罪之域的时候,见到了一个老师,他告诉我,他曾经是某个大国的皇家教师。”蒂亚蒙德撇了一眼纳赫特公爵,见他没什么反应,就继续说道:“我和他曾经探讨过很多关于复仇的话题。”
“他也曾经和我说,任何以仇恨为驱动的行为最终都会招致悲剧,但如果时间倒退,他还是会那么做,把仇人的全家都烧成一坨黑不溜秋的碳灰。”
纳赫特公爵又点点头,抿了抿嘴,最终克制住了自己想怼人的心思,没什么情绪地说道:“可以理解。”
“在很多书籍中,经常能看到什么‘复仇是人类生命的内核和动力,但是那些仇恨和愤怒会侵蚀他们的情绪,所以人类应该努力超越复仇的冲动,实现内心的平静和自由’*。”蒂亚蒙德熟练地背诵着,看来这段话已经在心里滚过很多遍了:“当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你。*”
“可——”他突然不知为何笑出声来,摇着头,呼吸急促了些:“说得真的很好,让我没法去反驳。可是,每当我想要试着所谓的超越复仇,我总会在心里浮现一句话,这句话每次都会刺的我心口剧痛,即使那里早就没有心脏了。”
纳赫特公爵举着酒杯的手微微攥紧,被话语里侵染地悲痛轻轻揪住了神经。他呼吸放缓了些,想符合礼仪地来一句“节哀顺变”,但刚想开口,就被蒂亚蒙德金色眼睛里的情绪狠狠堵了回去。
节哀顺变太过敷衍,公爵愣了愣,猛然觉得这份悲痛不该被他这么对待。
这是个付出太多的人,他用自己好不容易回到尘世所赚来的东西与复仇女神做交易,为了复仇冒着生命危险坑一个血族公爵。
当时去往他的领地,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是否已经下了不成功便成灰的决心?
尽管不愿承认,公爵还是心里别扭的坦诚了一下,在这个人有勇气坑一个比他强大太多的存在的时候,他就已经高看他一眼了,更别提他还成功了。
“……是什么话?”纳赫特公爵咽了口唾沫,声音放轻了一些:“是什么话会让你如此执着地复仇?”
“凭什么,”蒂亚蒙德轻声说道,微微蹙起眉,坚定地看着纳赫特公爵:“凭什么我要超越复仇?我若是这么干了,那我的家人所遭受的一切都是活该吗?”
纳赫特公爵本来可以有千种理由,比如那些法则,比如那些规则,若是违反了可能会得不偿失,这辈子都算白过。可白过又能如何?这个人已经几乎失去了他所能失去的一切,除了复仇,他似乎都没法找到能支撑自己生活的动力。
六十年前的惨案已经随着既得利益者的谎言而被盖棺定论,除了他,又有谁能为那些惨死的人们鸣冤,他们甚至连灵魂都没能剩下。
“我依然不赞同你的想法。”
良久,公爵喝了口酒,叹了口气:“但我不会试图反对你,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都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谢谢。”蒂亚蒙德眨眨眼,微微笑了笑:“即便得到你这个同伴的手段并不好,但我还是很庆幸,我的同伴是你。”
纳赫特公爵瞄了一眼蒂亚蒙德,从这人真挚的表情下看到了一点狡黠,哼笑一声,算是接受了他不着痕迹的恭维:“如果我是你,我会赶紧去睡觉,明天还要赶路,我的仆从可不负责等你。”
他说着,忽然擡起手,隔空轻轻点了点蒂亚蒙德的额头。蒂亚蒙德只觉得一股热气从眉心注入脑袋,脑海都变成温泉,正闲适地冒着泡泡,今夜渴求许久的困意就这么唾手可得。
纳赫特公爵冲他点点头,举起酒杯:“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