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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忆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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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学医?”江疏鹤忽然问。

晏寂冥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死于心肌梗死,在我十四岁时。救护车来得太晚,他在我面前停止了呼吸。”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想知道,如果当时有更好的医疗条件,更及时的救治,结果会不会不同。”

“结果呢?”

“我学了医,做了心脏外科,救了不少人。”晏寂冥擡起眼睛,“但每救一个,我都会想起那个我救不了的人。这永远不会改变。”

江疏鹤点点头,没有说“抱歉”或“我理解”之类的话。他只是说:“我母亲有慢性疼痛,药物成瘾。我从小学会的事情之一就是计算她下次用药的时间,预测她情绪的变化。麻醉,从某个角度说,是对疼痛的控制。我想控制一些东西,在失控的环境中。”

雨声填满了接下来的沉默。晏寂冥看着江疏鹤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那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有些理解无需言语,有些共鸣沉默更深。

冬天来了,医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走廊里依然有穿堂风,冷得刺骨。圣诞前夜,两人都值班。午夜时分,他们站在病房的窗前,看着外面街道上稀疏的车流。远处有教堂的钟声传来,微弱但清晰。

“我有时候会想,”江疏鹤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中的一个倒在这家医院里。”

“另一个会做该做的事。”晏寂冥回答,“插管,抢救,尽一切努力。”

“然后呢?”

“然后继续工作。因为还有其他患者在等。”

江疏鹤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是啊,继续工作。”

那是他们最接近表白的一次对话——没有承诺,没有誓言,只有对现实的共同认知:在这个地方,爱意味着接受对方可能会先倒下,而你必须专业地处理那个身体,然后继续面对下一个需要救治的生命。

新年过后,一切都变了。

晏寂冥被选送去美国进修一年,一个难得的机会。江疏鹤则被指定为某个重要科研项目的负责人,需要投入全部时间。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医院天台——那里是少数可以抽烟的地方,虽然两人都不抽烟。

“什么时候走?”江疏鹤问,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下个月十五号。”晏寂冥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项目是六个月,但导师建议延长到一年,完成一个研究课题。”

“很好。”

简短的对话,像两个同事在讨论日程安排。但空气中有种紧绷的东西,像即将断裂的弦。晏寂冥想说些什么——也许是“我会回来”,也许是“等我”,也许是“这一年我们可以保持联系”。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在医学这条路上,一年的分离可能意味着很多东西的改变:技术的更新,研究方向的分歧,人际关系的重组。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性格中的缺陷——不擅长维持远距离的联系,不擅长表达情感,不擅长在不确定中给予承诺。

江疏鹤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白大褂的下摆,露出里面深色的裤子。他的表情平静,但眼睛深处有种晏寂冥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失望,也许是理解,也许只是疲惫。

“那就这样吧,”江疏鹤最后说,“保重。”

“你也是。”

他们一前一后离开天台,回到各自的科室。那天之后,直到晏寂冥离开,他们都没有再单独见面。只是在走廊里偶尔遇见,点头致意,然后擦肩而过。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分开的线。

晏寂冥在美国的一年很充实。他学到了新技术,参与了前沿研究,甚至发表了两篇重要论文。但他总是想起那家医院的走廊,想起深夜的食堂,想起雨夜的那次对话。他给江疏鹤写过一封邮件,关于一个两人曾讨论过的麻醉方案在新技术下的应用可能。江疏鹤回复得很专业,也很简短,没有私人内容。晏寂冥没有再写第二封。

一年后,他回国。医院的变化不大,但人事有了调整。江疏鹤已经升任麻醉科副主任,负责更多教学和科研工作。他们再次在手术室相遇时,是晏寂冥回国后的第一台手术——一台复杂的二次换瓣手术。

“患者有困难气道史,”江疏鹤在麻醉前说,语气专业,“我会用纤维支气管镜引导插管。”

“好。”晏寂冥点头,“预计手术时间四小时,注意液体平衡。”

手术很顺利。结束后,他们在更衣室换衣服,像以前一样背对背。晏寂冥想说些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一年的时间不长,但足以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墙——不是敌意,不是疏远,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回避,仿佛触碰某个话题就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

“听说你在美国做得很好。”江疏鹤先开口,拉上自己的储物柜门。

“还行。学到一些新东西。”晏寂冥顿了顿,“你这一年怎么样?”

“忙。但充实。”

简短的交流,然后沉默。江疏鹤先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晏寂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了的储物柜,忽然意识到:他们错过了。不是错过了彼此,而是错过了那个可以在一起的时机。就像手术中的某个关键步骤,一旦错过最佳时间窗,即使后来补救,效果也大打折扣。

之后几年,他们各自忙碌。晏寂冥成为心脏外科最年轻的主治医师,然后是副主任,主任。江疏鹤在麻醉科同样稳步晋升。他们在医院里是知名的搭档——晏寂冥的手术,江疏鹤的麻醉,被认为是黄金组合。但私下里,他们几乎没有交集。偶尔在医院餐厅同桌吃饭,谈的都是工作;偶尔在学术会议上相遇,交流的都是专业问题。

晏寂冥不是没有想过重新开始。但他每次看到江疏鹤——那个在手术室里冷静专注的身影,那个在学术会议上条理清晰的发言者,那个在走廊里对住院医师严格要求的老师——他就觉得,开口说那些话似乎是一种亵渎。他们已经找到了与工作和解的方式,找到了在重压下保持平衡的方法。打破这种平衡需要勇气,而他,在手术台上可以切开人的胸腔,却无法切开自己内心的防备。

江疏鹤那边也没有任何表示。他全身心投入工作,带领团队开发新的麻醉方案,发表论文,培养年轻医生。私生活完全保密,没有人知道他的感情状态。晏寂冥有时会听说有人给江疏鹤介绍对象,但从未听说有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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