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思 (3/4)
女人的眼泪涌出来。她站在那里,用袖子擦着眼睛,一边擦一边说谢谢,谢谢,谢谢。
晏寂冥看着那些眼泪,看着那个弯腰鞠躬的背影。他想起林小雨,想起陈思羽的母亲,想起那个在梦里梦见女儿的老人,想起所有他救过的人和救不了的人。
下午两点,他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几份新送来的病历,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坐下,翻开最上面那份。
是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需要再次手术。病历附着一张照片——男孩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笑容羞涩,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他翻开下一页,开始研究超声心动图的结果。
下午四点,门被敲响。进来的是周明,穿着志愿者背心,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晏医生,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晏寂冥接过信封,上面没有字。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画。
画上是他的手。握着一颗心脏的手。那颗心脏很小,像孩子的。画里的手很稳,手指微微弯曲,掌心贴着那颗心脏的表面。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谢谢您握着我的心。我不怕了。”
晏寂冥看着那张画。画纸有些泛黄,边角卷起,显然是很多年前画的。但笔触依然清晰,那些线条依然生动,那个孩子眼中的他的手,依然像会呼吸。
“谁给你的?”他问。
“一个阿姨,在门口等了好久。”周明说,“她说她叫方敏。她说这张画本来想留给自己的,但想了十六年,觉得应该还给您。”
晏寂冥握着那张画,很久没有动。周明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可以去忙了。”晏寂冥说。
周明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晏医生,那个阿姨说,谢谢您。她说她女儿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晏寂冥一个人,还有窗外渐渐西斜的阳光。他把那张画放在桌上,和那份病历并排。病历上是另一个十七岁的男孩,也需要修复心脏,也有一张笑容羞涩的照片。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江疏鹤问过他:你恨自己吗?
他说恨过。
现在他坐在这里,在下午四点的阳光里,看着一张十六年前画的画。画上他的手握着一颗孩子的心脏。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但她的手还在,她画的画还在,她在最后时刻说的那句话还在。
她说:我梦见晏医生。他的手握着我的心,暖暖的。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他不知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个孩子是不是真的梦见了他,是不是真的感觉到了温暖。但他知道,十六年来,他一直留着那本速写本。十六年来,他一直记得那双画他的手。十六年来,他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握着别人的心,试图让它们继续跳动。
他不知道这够不够。不知道那些没有救回来的人会不会怪他。不知道那些在梦里被他带回过孩子的人是不是真的得到了安慰。
但他知道,此刻他握着这张画,就像十六年前握着那颗心。那张画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但它也很重,重得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全部的生命。
晚上七点,晏寂冥回到家。江疏鹤已经在了,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着,菜香从门缝里飘出来。他换了衣服,走进厨房,站在江疏鹤身边。
“今天收到一张画。”他说。
江疏鹤侧过脸看他。
“陈思羽画的。十六年前画的。她妈妈今天送过来。”
江疏鹤关了火,转过身,面对他。
晏寂冥拿出那张画,展开。两个人都看着那双画出来的手,那颗画出来的心脏。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油烟机还在转。
“她最后说,”晏寂冥的声音很轻,“梦见我握着她的心,暖暖的。”
江疏鹤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晏寂冥的手。不是确认脉搏,不是安慰,只是握住,像握着一件珍贵的、易碎的、需要被小心对待的东西。
“她是真的感觉到了。”江疏鹤说。
晏寂冥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