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荞夏 (1/5)
荞夏
第二天早上晏寂冥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在那种半梦半醒的混沌里躺了几秒,感受着身边那个人的体温——江疏鹤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平稳,还没醒。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怕吵醒他。
房间里很安静。隔音不好,能听见楼下街上有人走动的声音,三轮车碾过路面的声音,远处有人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一种不属于城市的气息——没有车流的轰鸣,没有建筑工地的撞击声,没有人潮涌动时那种嘈杂的低频共振。这里的声音是散的,稀薄的,像这个小镇本身的空气一样,慢悠悠地浮着。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光照亮的地方。光线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缓慢地旋转,落在一把木椅的椅背上。那把椅子很旧,漆面斑驳,坐垫上有一块褪了色的印子。昨晚他没注意到这把椅子,现在看着,觉得它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很久了,比他们久,比很多住过这个房间的人都久。
江疏鹤动了一下。
晏寂冥感觉到那个人的背脊在他胸口蹭了蹭,像是不舒服,又像是要醒。然后呼吸的节奏变了,从深而长的睡眠呼吸变成了浅而短的、带着意识的呼吸。
“醒了?”
江疏鹤没回答,但身体又动了一下,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眼睛还闭着,头发乱糟糟的,枕头上压出一道印子印在脸颊上。
晏寂冥看着那张脸,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人的眉骨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的一排。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看见江疏鹤睡着的脸,那时候他想的是这个人真有意思,现在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个人在他身边睡了五年,但他好像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睡觉的样子。
“你看什么?”
江疏鹤的声音有点哑,眼睛还是没睁开。
“看你。”
江疏鹤沉默了两秒,然后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浅,瞳孔还没完全聚焦,看他的时候带着一点茫然,像是不确定自己在哪里。然后那点茫然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沉定的注视。
“几点了?”
晏寂冥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七点四十。”
江疏鹤嗯了一声,没动,也没说要起来。就那样躺着,看着晏寂冥。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在晨光里,在一张陌生小镇旅馆的床上。中间没有河,也没有刻意的靠近,就是那样自然地面对面,呼吸交叠在很近的距离里。
“睡得好吗?”晏寂冥问。
江疏鹤想了想。“还行。你呢?”
“还行。”
说完这两个字,两个人都没再开口。沉默持续了一会儿,但不是那种需要被打破的沉默。窗外有鸟叫,不是麻雀,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鸟,声音很长,拖着一个尾音,然后停几秒,再响起来。
晏寂冥先动了。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阳光涌进来,整间屋子都亮了。楼下是一条老街,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两边是低矮的砖房,有些门口摆着菜摊,有些挂着招牌。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雾在阳光里散开。远处有山,不高,覆盖着浓密的绿,山顶上有一团云,白得发亮。
“你过来看。”他说。
江疏鹤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更乱了,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他揉了揉眼睛,下床,光着脚走过来,站在晏寂冥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老街。
“这个镇叫什么?”江疏鹤问。
晏寂冥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昨天开车开到这里,停下来,住下来,从头到尾没有留意过这个镇叫什么名字。
江疏鹤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江疏鹤又转回去看窗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窗前,站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镇的早晨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楼下那个老人抽完了烟,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回屋里。一只猫从街角拐出来,蹲在路中间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