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面面 (4/5)
晏寂冥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后怕,是一种更深处的、更安静的东西。像一口井,水面很低,但你能看见水在那里,在很深的底下,不动,但一直在那里。
“后来呢?”他问。
江疏鹤看着他。“后来你来了。”
就这五个字。后来你来了。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在手术台上报告生命体征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晏寂冥听得出这五个字里面压着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求救,是锚。是在那个灰蒙蒙的、窗帘拉着的办公室里,在拍门声和骂声的包围里,在思考“如果不做麻醉还能做什么”的那个瞬间,有人敲门,说“是我,开门”。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拧开了锁。
晏寂冥伸出手,把江疏鹤拉过来。江疏鹤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靠过来,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他抱着那个人,一只手揽着他的背,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头发蹭在他的掌心下面,柔软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发胶的残留。
他们就这样坐着。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处有狗叫了几声,然后停了。空调的送风口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歇的机器在运转。
江疏鹤的呼吸从快变慢,从浅变深。抵在他肩窝里的那个额头开始发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所有的紧张和克制在慢慢松下来之后,身体开始把保存了一整天的热量释放出来的那种烫。晏寂冥的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没有动,只是放着。
“晏寂冥。”
“嗯。”
“你今天从手术台上下来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
晏寂冥想了想。他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犹豫?没有。从护士在他耳边说那句话到他放下器械,中间大概有十秒钟。在这十秒钟里他没有犹豫过要不要去。他犹豫的是怎么去——是跑还是走。他选择了走。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跑着穿过走廊、跑着经过手术间、跑着进电梯,所有人都会知道出了什么事。所有人都会看着。他不想让江疏鹤成为那个被所有人看着的人。
“没有。”他说。“一秒都没有。”
江疏鹤在他肩窝里动了一下。不是擡头,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晏寂冥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睫毛蹭在他脖子侧面的皮肤上,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不动了。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暗,久到客厅里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模糊,久到空调的送风口自动调低了风速。谁都没有去开灯。黑暗从各个角落漫上来,把家具的轮廓吞掉,把墙上的画吞掉,把茶几上的水杯吞掉,只留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抱着另一个,一个的额头抵在另一个的肩窝里。
江疏鹤先动了。他从晏寂冥的肩窝里擡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那双眼睛的反光——从窗外渗进来的光落在瞳孔上,很小的两个亮点。
“晏寂冥。”
“嗯。”
“你饿不饿?”
这个问题在黑暗里显得很奇怪。十分钟前他们还在讨论一个麻醉医生在一分钟里做的生死决定,在讨论如果不做麻醉还能做什么,在讨论从手术台上下来的时候有没有犹豫。现在江疏鹤问他饿不饿。
“饿。”他说。
江疏鹤从他身上坐起来,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按了灯的开关。客厅突然亮了,灯光刺得两个人都眯了一下眼睛。晏寂冥看见江疏鹤站在开关旁边,白大褂已经脱了挂在玄关,身上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头发还是乱的,那一缕翘在头顶上的发丝在灯光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棕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被灯光照出来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光。
“吃什么?”江疏鹤问。
晏寂冥看着他。一个半小时前被四个家属围在办公室里拍着门骂了一个小时的人,此刻站在客厅的开关旁边,问他吃什么。衬衫领口还松着一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头发乱着,眼睛亮着。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他说。
江疏鹤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晏寂冥听见冰箱门打开的声音,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听见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江疏鹤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正在切什么东西,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规律,笃笃笃,不快不慢。
他没有走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的睡裤,脚上那双棉拖鞋。头发还是乱的,那一缕翘着的发丝在油烟机的灯光下微微发亮。肩膀的线条比白天放松了很多,不再那么紧绷着,微微塌着,带着一种回家了之后才会有的松弛。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站在这个厨房的门口,看着江疏鹤在里面煮面。那时候他也站在这里,但那时候的他和现在的他不一样。那时候他看着江疏鹤的背影,想的是他们之间的那条河,想的是那些沉默和不敢问出口的话,想的是这个人会不会在某一天离开。现在他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个人的背影,想的是另一件事——今天这个人被四个人围在办公室里拍着门骂了一个小时,在那一小时里他想的不是离开,而是在想“如果不做麻醉还能做什么”。然后他说“后来你来了”。
江疏鹤转过身,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面,上面卧着一个煎蛋,蛋的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他走过来,把碗递到晏寂冥手里。
“你吃吧。我不饿。”
晏寂冥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在汤里微微发涨,煎蛋的溏心慢慢往外淌,蛋黄液沿着蛋清的边缘往下滑,在汤面上晕开一小片金黄色。
“一人一半。”他说。
江疏鹤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从厨房里又拿了一双筷子出来,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你一筷我一筷地分食那碗面。晏寂冥吃蛋白,江疏鹤吃蛋黄。晏寂冥吃面条,江疏鹤喝汤。吃到碗底的时候,两根筷子同时夹住了最后一根面条。两个人都没有松开,就那么夹着,看着对方。然后晏寂冥松开筷子,江疏鹤把那根面条夹起来送进嘴里。
他们站在厨房门口,在灯光下,面对面。碗空了,筷子放下了。江疏鹤伸出手,拉住晏寂冥的手腕——和那天晚上在办公室门口一模一样的动作,五个手指箍在手腕上,力度不大,但能感觉到每一个指尖的位置。
“晏寂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