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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深夜药房与半瓶水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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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药房与半瓶水

冰冷的空气像细小的冰针,刺穿着单薄的T恤布料,扎进皮肤深处。路眠不知道自己在那根冰冷坚硬的电线杆下蜷缩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身体内部缓慢蔓延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像不断上涨的冰冷潮水,一点点淹没他僵硬的躯壳。

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眼前模糊地晃动。远处,海洋公园方向早已恢复了沉寂,连最后一丝烟火的余烬都消散在深沉的夜色里。城市的嗡鸣也低伏下去,只剩下偶尔驶过车辆的呼啸声,像流星划过死寂的宇宙,转瞬即逝。

他极其缓慢地、挣扎着站起身。膝盖和掌心传来被粗糙地面摩擦过的、火辣辣的钝痛。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后背离开冰冷金属杆的瞬间,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脊椎骨缝里窜上来,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陌生的街道,紧闭的店铺,稀疏昏黄的路灯,投下大片大片浓稠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迷宫,而他迷失其中,找不到归途。口袋里的药瓶轮廓,隔着薄薄的布料,清晰地硌着他的大腿外侧,像一块冰冷的烙铁,时刻提醒着他那个迫在眉睫的、令人窒息的事实。

只剩下六颗了。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心脏,缓慢地收紧。

必须……必须得去买药。

这个念头微弱却异常清晰地从一片混沌的麻木中挣扎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生欲。他不能断药。断药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在深夜里啃噬理智的冰冷潮汐,那些能将人彻底淹没的绝望漩涡……他不敢再经历一次。

他开始移动脚步,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不断交替前行的脚尖上,浅褐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焦点。城市的灯光在他身侧流淌而过,像一条条冰冷的、无声的光河。

不知走了多久,转过一个街角,一片刺眼的白光猛地撞入视野!

一家24小时营业的药房。

巨大的玻璃橱窗被内部惨白的灯光照得通亮,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冰砖,突兀地镶嵌在浓重的夜色里。橱窗上贴着巨大的红十字标志和打折药品的促销海报,鲜艳的色彩在强光下显得虚假而刺目。通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排列整齐的白色货架和一排排五颜六色的药盒,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橱窗一角,一张醒目的蓝色告示清晰地印着:“精神类处方药,凭有效处方、身份证原件及医院诊断报告复印件购买。”

路眠的脚步在店门前顿住了。那过于明亮的光线和告示上冰冷的字句,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让他瞬间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生疼。药房……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和冰冷理性的地方,此刻更像一座壁垒森严的堡垒,而那蓝色的告示,就是高悬的禁令。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那个空了大半的药瓶,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个旧钱包。身份证?他好像带了。但是处方?医院诊断报告?那张印着“重度抑郁发作,伴中度焦虑”的纸,被母亲收在哪里了?他根本不知道。一股冰冷的绝望感瞬间攫住了他。

可是……只剩下六颗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夜晚凉意和汽车尾气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却丝毫无法缓解喉咙的干涩和紧绷。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着,伸出手,指尖剧烈地颤抖着,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叮咚——”

一声清脆而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响起。

一股混合着浓烈消毒水、西药苦涩气味和各种保健品甜香的复杂气息,瞬间扑面而来,霸道地占据了整个鼻腔。药房内部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温差让他裸露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惨白的荧光灯管从头顶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照亮了每一寸空间,也照亮了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和眼底浓重的青黑。他像一只突然被暴露在强光下的、习惯黑暗的生物,感到一阵无所遁形的恐慌。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店员。她正低着头刷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有些浮肿的脸。听到提示音,她懒洋洋地擡起头,目光随意地扫了过来,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路眠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他感到那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他身上每一个不安的细胞上。他下意识地避开她的视线,垂下头,快步走向里面摆放着精神类药品的货架区域,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货架很高,一排排白色的药盒整齐地排列着,印着各种他熟悉或不熟悉的化学名称。冰冷的灯光打在药盒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他站在货架前,视线茫然地扫过那些陌生的药名和花花绿绿的包装,大脑一片空白。他记得自己药瓶上的名字,那个拗口的、代表着他体内某种化学失衡的词汇——盐酸帕罗西汀片。

他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白色药盒,上面清晰地印着药品名称和规格:20mg*14片。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药盒表面,那触感让他心头微微一颤。希望像微弱的火苗,刚燃起一点,就被橱窗上那张蓝色告示的阴影瞬间扑灭。

他必须开口询问。他别无选择。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脚步沉重地走向收银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重重的镣铐。他停在收银台前,低着头,视线落在光洁冰冷的金属台面上,不敢去看店员的脸。喉咙干涩得发紧,像塞满了粗糙的沙子。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发出一个低哑得几乎听不清的气音:

“……盐酸…帕罗西汀……20毫克的……” 声音轻得像蚊蚋,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报出药名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阵巨大的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女店员放下手机,擡起眼皮,目光再次落在他低垂的头上。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些,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职业性的警惕。“处方呢?”她的声音平板,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确认一个既定流程。

路眠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我……我没有带……”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白。他擡起头,浅褐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店员那张有些浮肿、带着审视意味的脸。那双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浓重的、无法掩饰的恐惧和哀求,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药……药快吃完了……我……”

“身份证带了没?还有医院的诊断报告复印件?” 店员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背诵规章制度,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精神类处方药,没有处方、身份证和确诊报告,不能卖。这是规定。” 她指了指橱窗上那张醒目的蓝色告示,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 路眠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身份证?他慌乱地在口袋里摸索,手指抖得厉害,终于掏出了那个磨损的旧证件夹,抽出了身份证。他颤抖着手,将身份证递了过去,像递出自己最后的、脆弱的凭证。“报告……报告在家里……我忘了带……” 他艰难地解释着,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碎石,“医生……医生说我需要这个药……不能断……”

店员接过身份证,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又擡眼仔细地看了看路眠苍白的脸,似乎在对比。她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不耐,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潜在麻烦的警惕。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电脑机箱发出的微弱嗡鸣和路眠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不行。” 店员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像一堵冰冷的墙轰然倒塌,彻底堵死了他所有的去路。她将身份证推回到冰冷的金属台面上,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避嫌意味。“规定就是规定。没有处方和确诊报告,谁来了也不能卖。你回去把东西带齐了再来吧。”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手机屏幕,仿佛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年轻人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下达了最后的驱逐令。

路眠呆呆地看着被推回来的身份证,又看看店员那张冷漠的、重新被手机屏幕冷光照亮的脸。那堵无形的、名为“规定”的高墙,是如此冰冷、坚硬、不可撼动。他所有的挣扎、哀求、恐惧,在那堵墙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可笑,瞬间被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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