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交易 （2/2）

“稿费方面，”范云熙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调子，却像一颗精准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击碎了路眠即将成型的拒绝，“我会按业内最高标准付，不会让你吃亏。”他报出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清晰地传入路眠的耳中。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路眠所有冲到嘴边的拒绝，所有紧绷的抗拒，所有试图筑起的防御工事，都在听到那个数字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轰然瓦解！

他浅褐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握着压感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甚至微微颤抖起来。那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平时接稿的最高费用！不，是碾压性的超出！高得……近乎离谱！

拒绝的念头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心动！

钱！

路眠的呼吸不易察觉地急促了一瞬。他不是缺钱，父母给的生活费足够，他接稿的收入也相当可观。但钱……对他而言，早已超越了购买力的意义。那是一种安全感，一种掌控感，一种可以握在手里、实实在在的“东西”。像仓鼠囤积过冬的粮食，他近乎痴迷地攒着每一笔收入，看着银行卡里不断增长的数字，心底那片冰冷的荒芜似乎才能获得一丝微弱的、虚幻的慰藉。那是他通往那片冰封寂静的通行证，是他逃离窒息现实的底气。

那个数字……足够他买好几张通往拉萨的硬座车票，甚至……还能剩下很多，很多。

巨大的诱惑如同带着蜜糖的毒药，散发着致命的甜香。理智在尖叫着危险！拒绝！远离这个打破你平静的陌生人！但心底那只名为“囤囤鼠”的小兽，却开始疯狂地躁动、尖叫、抓挠！

路眠死死地抿着唇，唇线绷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脸上因为刚才的震惊和此刻内心的剧烈挣扎而泛起一层浅淡的、不正常的红晕，衬得皮肤更加苍白，那颗泪痣也愈发清晰。他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风中挣扎的蝶翼。握着压感笔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平板边缘反复摩挲，指尖冰凉。

范云熙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等待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开口。只是平静地看着路眠那张写满天人交战的、精致却苍白的脸。阳光通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在他深色的衬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放在手边的、早已微凉的美式咖啡，浅浅地啜了一口，姿态从容得仿佛只是在享受一个普通的午后。

时间在钢琴曲的流淌中，在冰拿铁杯壁上水珠的滑落中，在路眠剧烈的心跳和无声的挣扎中，缓慢地爬行。

终于，路眠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重，擡起了眼睑。

他的目光不再像受惊的小鹿，反而透出一种被巨大诱惑强行压下的、残余的戒备和深深的无奈。他避开了范云熙直视的目光，视线落在对方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仿佛那里是唯一安全的锚点。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点完头，他立刻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重新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彻底覆盖住那双泄露了太多情绪的浅褐色眼睛。握着压感笔的手指，却依旧在微微颤抖。

范云熙看着他点头，深色的眼眸里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这个结果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放下咖啡杯，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好。”他言简意赅，声音平稳，“那……合作愉快。”

说完，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路眠低垂的视野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角落，回到了吧台后那片属于他的、秩序井然的世界。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路眠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才猛地松弛下来。他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靠进沙发椅背里，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低下头，看着平板屏幕上那只依旧咧着嘴傻笑的粉紫色卡通兔子。刚才还觉得枯燥麻木的画面，此刻却显得如此……刺眼。

他答应了。

为了那个高得离谱的数字。

一种混杂着巨大诱惑带来的短暂兴奋、对未知合作的恐慌、以及一种近乎“出卖”了自己安全区的羞耻感的复杂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抓起那杯冰拿铁，狠狠灌了一大口！冰冷刺骨的液体混合着浓郁的坚果巧克力风味，粗暴地冲刷过喉咙，试图浇灭心底那股翻腾的、难以名状的情绪之火。

冰凉的杯壁紧贴着掌心。他看着杯壁上凝结又滑落的水珠，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刚刚和那个平静得可怕的男人，在“隅角”这个温暖的角落，完成了一笔……冰冷的交易。而筹码，是他赖以藏身的堡垒一角，和他心底那只疯狂叫嚣着“囤积”的仓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