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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无声的泪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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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的泪

清晨的新城,湿冷的雾气如同灰色的裹尸布。路眠像一缕没有重量的幽魂,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左手手背上缠着的纱布,在厚重的羽绒服袖口下若隐若现,昨夜失控的闷痛隐隐传来。围巾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沉寂如古井的浅褐色眼睛,浓重的青影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独自踏上前往精神卫生中心的地铁。车厢浑浊的空气和拥挤的躯体如同无形的刑具,挤压着他脆弱的神经。他缩在冰冷的角落,将受伤的左手更深地藏进口袋,额头抵着刺骨的车窗玻璃,隔绝一切。

精神科候诊区,压抑的安静如同实质。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绝望和药味。路眠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取号单在他无意识的手中变成皱缩的一团。他低着头,浅栗色的额发垂落,像一道隔绝世界的帘幕。

时间粘稠地凝固。周围的低语、啜泣、叫号声……都模糊得如同来自另一个维度。他感到灵魂悬浮在躯壳之上,冷冷地旁观着这个名叫“路眠”的、坐在塑料椅上的累赘。

视线空洞地移向巨大的落地窗外。

窗外是枯黄的草坪,几棵光秃秃的银杏在寒风中发出无声的哀鸣。突然,一群灰扑扑的小鸟“呼啦啦”惊起,像一把散开的沙砾,在空中划出几道仓促而自由的弧线,迅速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路眠的目光追随着它们,浅褐色的眼瞳深处,那片死寂的荒芜似乎被极其微弱地搅动了一下,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渴望——那无羁无绊,如风如鸟的自由。

飞鸟消失。他的目光落回光秃的树枝。

然后,他看到了它们。

就在那些扭曲虬结的枯枝之间,几张模糊而扭曲的脸孔,如同被强行嵌入树皮的浮雕,无声地浮现出来!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五官在树皮的纹理中蠕动、拉伸、变形!有的像是母亲失望时紧抿的嘴唇被无限拉长,有的像是姐姐颈上那道疤痕裂开成狞笑的嘴,有的则干脆是医生镜片后那双平静得令人窒息的眼睛的放大版……它们在冰冷的冬日空气里无声地咆哮、嘲讽、漠视!这些脸孔,从他确诊服药的那一天起,就时常如影随形,出现在墙壁、天花板、甚至光滑的桌面。他早已“习惯”了它们的存在,如同习惯呼吸里带着药味的苦涩。但每一次看到,那冰冷的恐惧和深沉的厌弃依旧会像毒蛇般缠绕上来,只是不再像最初那样引发尖叫,而是化作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绝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空洞地看着那些在枯枝间无声狞笑的鬼面。麻木地“习惯”着这份如影随形的诅咒。那咧开的、无声嘲笑的嘴,像是在说:看啊,你这无用的躯壳,连崩溃都显得如此乏味。

“17号,路眠。请到3诊室。”

冰冷的电辅音将他从麻木的凝视中拽回。

他僵硬地起身。深吸一口气,医院独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绝望的空气涌入肺腑,冰冷刺骨。他拉高围巾,走向那扇标着“3”的门。

推开门。暖气扑面,带着一丝陈年茶叶的涩香。陈医生,那位一直负责他的中年男医生,两鬓微霜,面容温和中带着阅尽千帆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正看着电脑屏幕。他擡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路眠?坐。”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稳。他示意路眠坐下,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他低垂的头和周身散发的沉重气息。

路眠在冰冷的就诊椅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受伤的左手缩在袖子里。他微微低着头,声音通过围巾和口罩,闷闷的,带着那软糯微哑的本音,却毫无生气:“……陈医生。”

“最近感觉怎么样?上次跟你提的,把帕罗西汀减到每天一片半,适应得如何?睡眠和胃口有没有改善?”陈医生翻看着电子病历,语气像在讨论天气。

路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减药?那仿佛是上个世纪的幻梦。昨夜餐桌上那场毫无预兆、毁灭性的雪崩,手背上纱布下狰狞的伤口,房间里墙壁上无声咆哮的鬼影……都在冷酷地声明:深渊更深了。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积攒说出真相所需的力气。然后,他用一种近乎陈述他人病历的平静语气开口,声音低哑软糯,却字字冰冷:

“…不太好。”

“…昨晚…又崩了。”

“…发抖…吐了…控制不住…”

“…那些…东西…又看见了…” 他没有具体描述“东西”是什么,但陈医生显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陈医生脸上的平和消失了。他放下鼠标,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具体说说?诱因?持续时间?有没有…新的伤害行为?” 他的视线如同手术刀,扫过路眠低垂的脖颈和缩在袖子里的手。

路眠避开了那审视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布料。他简单地复述了昨晚那场毫无预兆的灾难:窒息、颤抖、呕吐、幻觉的加剧。他省略了撞墙和滑倒,也刻意模糊了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

“多久…不清楚…后来…回房间了。”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透支后的疲惫。

陈医生仔细听着,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记录。他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眉心,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的叹息。

“看来…还是太心急了。”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路眠的眼神充满了理解,但更深的是凝重和一种面对顽固堡垒的无力感,“你的情况,根扎得比我们想的更深。这次高原的折腾,更是雪上加霜。” 他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快速地书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判决。

“帕罗西汀加回去,恢复每天两片。劳拉西泮,”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在感觉特别糟糕,或者预感风暴要来的时候,可以临时加半片。但记住,是‘临时’!是救急!不能变成拐杖!”他将处方递给路眠,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先这样稳住两周,下周必须再来。有任何不对劲,立刻联系我,别硬扛。”

路眠默默地接过那张纸。薄薄的处方笺,此刻却重得像一块墓碑。加药。冰冷的现实。他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需要越来越多的沙石才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心底涌起强烈的自我厌弃。

“嗯…知道了。”他站起身,声音干涩。

“路眠,”陈医生叫住他,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却带着更深沉的穿透力,“反复是这病的常态。你能主动来,没把自己彻底关在黑屋子里,这就是往前走。别苛责自己。”他看着路眠依旧低垂的头和周身弥漫的死寂,目光落在他袖口隐约露出的纱布边缘,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严肃,“…手上的伤,去处理。别让它烂掉。”

路眠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来…还是没瞒住。他胡乱地点了下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诊室。“别苛责自己”——医生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瞬间就被沉重的绝望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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