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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沉默的光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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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光

住院的日子,像一部被按下了慢放键的黑白默片,每一帧都浸透着消毒水的味道和无声的沉重。

路眠大多数时间都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和过于僵硬的睡姿泄露了他清醒的事实。他拒绝交流,拒绝回应,甚至拒绝睁开眼睛面对这个世界。喂到嘴边的流食和水,他会极其缓慢地、机械地吞咽几口,然后便抿紧嘴唇,将头偏向一边,仿佛连维持生命最基本的进食都成了一种难以承受的负担。

他的左手腕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固定在胸前,像一个沉默的、耻辱的印记。每一次换药,护士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露出那道狰狞的、缝合清晰的伤口时,路眠的身体都会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一下,脸色愈发惨白,牙关紧咬,却始终不发一言,只是将头更深地埋进枕头里,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代表着他彻底失控和失败的证据。

范云熙几乎寸步不离。

他处理了店里紧急的事务,将日常运营暂时托付给可靠的店长,然后就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了这间小小的病房里。他睡在旁边的陪护椅上,那椅子窄小僵硬,根本无法好好休息,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他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处理一些可以在平板电脑上完成的工作,或者阅读电子书。他不再试图和路眠说话,不再用关切的目光时刻紧盯着他,甚至刻意放轻了所有动作,减少一切可能带来的干扰。

他只是在那里。像一个沉默而稳定的背景音,一个温暖而坚实的存在。

他会定时用棉签蘸取温水,极其轻柔地湿润路眠干裂起皮的嘴唇。他会在护士送来药时,默默接过,然后耐心地等待,直到路眠最终极其缓慢地睁开眼,机械地吞下那些药片。他会在夜深人静,路眠或许真的睡着时,才会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一下他没有受伤的右手手背,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的照顾无声却无微不至,带着一种深刻的克制和尊重,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路眠那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尊严。

林小满每天都会来,带来家里煲的汤或者水果。他每次都想说点什么活跃气氛,但看到路眠死气沉沉的样子和范云熙沉默的示意,最终也只能红着眼圈,把东西放下,默默坐一会儿又离开。

这种僵持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第三天晚上被打破了。

夜里,路眠发起了低烧。伤口感染引起的炎症反应让他陷入了一阵不安的浅眠。他开始无意识地呻吟,身体微微扭动,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抵抗什么可怕的梦魇。

“……不是……不是我……”

“……妈……信我……”

“……别过来……走开……”

“……冷……好冷……”

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呓语断断续续地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轻得像叹息,却像针一样扎在守在一旁的范云熙心上。

范云熙立刻起身,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脸色凝重。他快速叫来了值班护士,量体温,物理降温,加了一组消炎的点滴。

冰凉的药液流入血管,似乎加剧了路眠的不安。他在病床上蜷缩起来,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嘴里反复呢喃着“冷”。

范云熙毫不犹豫地脱掉自己的外套,小心地避开他左手的伤口和身上的各种管线,轻轻地、将他连人带被子一起,虚虚地拢进自己怀里。他用自己温热的体温,试图驱散他那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没事了,路眠,没事了……”他在他耳边极轻地、反复地低语,声音低沉而稳定,像最安神的咒语,“只是发烧,很快就不冷了。我在这里,别怕。”

或许是物理降温起了作用,或许是那温暖怀抱和低沉嗓音带来了奇异的安全感,路眠颤抖的身体竟然真的慢慢平息了下来。他无意识地往那个热源深处蹭了蹭,眉头舒展了一些,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范云熙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怀里的重量完全依靠着自己。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路眠硌人的骨头和过低的体重,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再次泛起尖锐的疼痛。他就这样抱着他,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路眠的体温彻底降了下去,才极其小心地将他放回枕头上,盖好被子。

第二天清晨,路眠醒来时,烧已经退了。他感觉身体比前几天轻松了一些,但精神依旧疲惫麻木。他隐约记得昨晚似乎做了一个很冷很可怕的梦,但具体内容已经模糊,只残留一种被温暖包裹过的、奇异的安全感。

他睁开眼,第一时间看到的,是范云熙趴在床边熟睡的侧脸。他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的胡茬也更明显了。晨光通过窗帘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路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范云熙搭在床沿的手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关节处似乎有细微的破皮,像是用力按压过什么……旁边椅子上,搭着范云熙那件看起来皱巴巴的衬衫。

一些模糊的片段闪过脑海——冰冷的颤抖,温暖的怀抱,低沉的安抚…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酸涩而温暖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涌上眼眶。他慌忙别开脸,闭上了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当护士送来早餐时,路眠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立刻拒绝。他沉默地、任由范云熙将他稍稍扶起,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口一口地,喝下了小半碗温热的米粥。

虽然依旧没有说话,虽然眼神依旧空洞,但这个微小的变化,没有逃过范云熙的眼睛。他那双布满血丝的深邃眼眸里,终于掠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的光亮。

下午,阳光很好。范云熙拉开了半边窗帘,让温暖的阳光洒进病房。

路眠依旧侧躺着,看着窗外被窗框分割出一小片的蓝天和流动的白云。目光依旧没有什么焦点。

范云熙没有打扰他,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削着一个苹果。水果刀划过果皮,发出规律的沙沙声,苹果清甜的香气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削得很仔细,果皮连绵不断。削好后,他将苹果切成小巧的、方便入口的小块,放在一个白色的瓷碟里,插上小叉子,轻轻放在了路眠床头柜上,触手可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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