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白墙上的影与光 （2/3）
路眠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判决。
“这种突发性的、对称性的关节僵硬和疼痛，持续时间不长，并能自行缓解，”赵医生缓缓说道，“首先考虑可能还是与近期情绪紧张、焦虑水平较高，以及睡眠不足、肌肉持续紧张导致的劳损有关。抑郁症和焦虑症本身，确实会放大躯体对不适的感知，也容易引发各种功能性的躯体症状。”
他顿了顿，看着路眠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又依旧带着疑虑的眼神，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基于目前情况的初步判断。如果你非常不放心，或者后续症状持续、加重，我们可以再安排去风湿免疫科做更详细的检查，比如抽血化验一下相关指标。但目前看来，暂时不需要过度焦虑，大概率没什么太大问题，注意休息，放松心情，观察看看。”
“真的……不是又严重了吗？”路眠忍不住确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脆弱的希冀。
赵医生温和地笑了笑：“身体的信号很复杂，不要轻易把所有不适都归咎于情绪。给自己一点耐心和时间。药物起效需要过程，身体的恢复也是。别怕。”
这几句话，像是最有效的安定剂，缓缓注入路眠几乎绷断的神经。他重重地松了一口气，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微微松懈下来，靠在椅背上。不是绝症，不是新的、更可怕的疾病……只是太累了，太紧张了……
然而，就在这时，赵医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让路眠瞬间再次绷紧的问题：
“对了，小路，之前你提到的……偶尔会看到的一些……嗯，不属于现实的东西，”赵医生斟酌着用词，尽量避免刺激性的语言，“最近还有出现吗？频率和感觉怎么样？”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
路眠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他猛地低下头，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膝盖，手指下意识地狠狠掐住了自己的掌心。刚刚放松下来的氛围消失无踪，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窘迫和紧张笼罩了他。
范云熙的目光也瞬间聚焦在路眠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疑问。他并不知道这件事。
漫长的沉默。诊室里只剩下窗外的微风轻轻吹动窗帘的声音。
路眠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一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
赵医生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路眠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低声说道，声音干涩而平板：“……还是……可以看到……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勇气，或者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习惯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异常轻飘，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那其中蕴含的无奈、妥协和深藏的绝望，却像冰冷的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旁听者的心脏。
范云熙的心猛地一沉，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看着路眠低垂的、显得异常脆弱的脖颈，一股强烈的心疼和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他竟然……一直独自承受着这个？甚至已经“习惯”了？
赵医生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也有职业性的冷静。“‘习惯’不代表它不存在，小路。”他的声音更柔和了些，“这通常是大脑在过度疲劳和压力下的一种调节失衡。当我们的情绪和身体状况好转，这些现象通常会随之减轻甚至消失。它也是一个信号，提醒你需要更多的休息和放松。别忽视它，但也别过分恐惧它。就像对待手上的不适一样，好吗？”
路眠没有擡头，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封闭和抗拒的气息，比刚才谈论手部问题时更加明显。
之后赵医生又叮嘱了一些关于按时服药、调节作息、适当进行放松训练的话，路眠都只是机械地点头应着，显然心思已经不在这里。
离开诊室时，路眠几乎是小跑着冲出去的，仿佛要逃离那个刚刚揭露了他最深秘密的地方。范云熙快步跟上，在他身后沉默地守护着。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浓烈。阳光通过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路眠低着头，快步走着，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无所遁形的地方。那句“习惯了”像回声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震荡，带来一阵阵羞耻和无力感。
范云熙始终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没有试图在这个时候追问或安慰。他只是沉默地、坚定地存在着，像一座沉默的山，替他挡开拥挤的人流，也包容着他此刻所有的狼狈和逃离。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目光，路眠才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副驾驶座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车厢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范云熙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侧过身，看着路眠，目光深沉而复杂，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心疼、担忧、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覆盖在路眠紧紧攥成拳头、放在膝盖的手上。那只手冰凉，甚至在微微发抖。
路眠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范云熙更紧地、更温暖地握住。
“路眠。”范云熙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看着我。”
路眠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浅褐色的眼瞳里蒙着一层水雾，充满了无助和彷徨，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范云熙的心像是被那只冰冷颤抖的手紧紧攥住了，疼得发紧。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习惯’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