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无声的退场 (1/2)
无声的退场
隅角咖啡分享活动带来的那点微光,像一枚小小的火种,在路眠心底小心翼翼地燃烧了几天。他开始偶尔会主动点开天气预报,看着窗外偶尔露脸的、苍白的新城冬日阳光,心里会模糊地想:今天,隅角窗边的光线应该不错。
他甚至有一次,在吃完范云熙送来的早餐后,没有立刻回到惯常发呆或画画的状态,而是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扇窗,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上画着无意义的线条,直到指尖冻得发红。一种陌生的、带着微弱冲动的情绪,像初春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水流,试图寻找出口。
这天下午,吃完药后,路眠感到一种罕见的、轻度的平静。没有沉重的疲惫,没有尖锐的焦虑,只是淡淡的、仿佛悬浮着的安宁。他看着平板屏幕上自己这几天尝试画的、依旧生涩但至少“存在”的静物图,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想去店里看看。
不是被邀请,不是有活动,也不是范云熙送东西过来的固定时间。就是……忽然想去。想去那个有他专属位置、有专属杯子、有香雪兰和温暖光线的角落。也许只是坐一会儿,喝点什么,看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那个有范云熙气息的空间里。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主动想去一个公共场所,对他而言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但那份平静和心底那点微弱的冲动,给了他一丝勇气。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不是客流高峰期。
他换了衣服,依旧是简单的毛衣和羽绒服,围上那条灰格子围巾——这几乎成了他出门的某种护身符。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似乎比前些日子多了一点点极淡的活气。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钥匙和手机,走出了公寓门。
脚步有些虚浮,心跳在踏出楼栋接触到外面冷空气时就开始加速。但他没有回头。他沿着熟悉的路线,穿过两个路口,拐进商业街。越是靠近“隅角”,心跳得越快,手心甚至沁出了一点冷汗。他不断告诉自己:只是去坐坐,那个角落很安全,范云熙在……就算他在忙,也不会打扰他。
终于,“隅角”那个简约的招牌出现在视线里。玻璃窗明亮,能隐约看到里面暖黄的灯光和稀疏的人影。路眠在门口停下,做了个深呼吸,手指微微颤抖地推开了门。
风铃声响起。
他下意识地先往自己常坐的角落看去——位置空着,桌上果然有那个熟悉的马克杯和一小瓶新鲜的花。心里微微一松。
然后,他的目光才转向吧台。
范云熙在那里。但他不是一个人。
吧台边的高脚椅上,坐着一位年轻的女生,看起来二十出头,打扮时尚靓丽,长发微卷,正侧对着门口的方向,仰头看着范云熙,脸上洋溢着明快灿烂的笑容,正说着什么。范云熙站在吧台内侧,微微倾身,手肘撑在台面上,听着她说话,脸上带着路眠熟悉的、温和的笑意,但似乎比平时更放松,更……专注。他甚至看到范云熙因为女生说了句什么而低低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神情是路眠从未见过的、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生动。
女生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范云熙放在台面上的手背,范云熙不着痕迹地微微移开了手,转身去拿咖啡壶,但脸上的笑意未减。他们之间的空气,流动着一种轻松、熟稔、甚至……亲密的气息。
路眠站在原地,仿佛被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推门时的那点勇气和期待,碎得干干净净。耳朵里嗡嗡作响,风铃声、店里的背景音乐、那女生清脆的笑语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心脏沉甸甸下坠的钝痛,和四肢百骸迅速蔓延开的冰冷。
原来……他也可以对别人露出那样的笑容。
原来……他的温和与耐心,并不只属于自己这个需要被照顾的“麻烦”。
原来……那个看似专属的角落,那杯提前倒好的温水,那些细致入微的照顾,或许……只是他善良本性的一部分,是自己会错了意,自作多情。
巨大的酸楚和难堪如同冰冷的铁箍,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和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自卑的潮水以前所未有的凶猛之势反扑回来,瞬间淹没了那几天小心翼翼积攒起来的、一点点可怜的“储备”和暖意。
他算什么呢?一个阴郁、脆弱、需要靠药物和他人照顾才能勉强维持正常的病人。而那个女生,明媚,健康,鲜活,能够和他谈笑风生,能够自然地靠近。
视线开始模糊,不是眼泪,而是一种更可怕的、熟悉的灰暗隔离感,像一层毛玻璃迅速将他与眼前这幅“和谐”画面隔开。他感到一阵眩晕,胃部开始抽搐。
不能再待下去了。一秒钟都不能。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仓促得差点撞到门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迅速地退出了咖啡馆,甚至没有注意到门再次关闭时带起的风铃声。
冰冷的空气像巴掌一样打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点,但心口的钝痛和冰冷却更加清晰。他拉高了围巾,将整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迅速失去焦距的眼睛,踉跄着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虚浮,几次差点绊倒,他浑然不觉,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那个画面,逃回自己那个虽然冰冷但至少安全的壳里。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在他转身仓皇离开的下一秒,吧台边的范云熙似乎若有所觉,目光疑惑地投向门口,只看到玻璃门轻轻晃动合拢,门外空无一人。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那边的女生又笑着说了句什么,他只得暂时收回视线。
路眠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公寓。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他这才开始剧烈地喘息,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围巾松散地搭在脖子上,被他无意识地攥紧,勒得生疼。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画面:女生灿烂的笑,范云熙放松纵容的神情,两人之间流动的熟稔空气……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最敏感脆弱的神经上。
他以为……他以为有些东西是不一样的。冰湖上的牵手,星空下的依偎,专属的杯子,耐心的陪伴,还有那句“我会陪你等到春天”……原来,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误解吗?只是因为自己太脆弱,太需要依靠,所以把对方普通的善意无限放大,编织成了可笑的幻梦?
强烈的自我厌弃和绝望感如同黑色的淤泥,从心底翻涌上来,迅速吞噬了那点可怜的平静。他用力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抵抗那种灭顶的情绪。但这次,好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难熬。因为这一次,不仅仅是抑郁本身的发作,还混合了某种信仰崩塌般的刺痛和难堪。
他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扑在脸上。冰冷的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看着镜子里那双空洞的、泛红的浅褐色眼睛,里面充满了熟悉的痛苦和……新的茫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像受惊般拿出手机,是范云熙发来的消息:「刚才好像听到风铃响,是你来了吗?」
简单的问句,此刻却像淬了毒的针。他是在确认吗?确认那个阴魂不散的麻烦有没有去打扰他和别人的愉快交谈?
路眠的手指冰冷僵硬,几乎握不住手机。他盯着那条消息,很久很久,才颤抖着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没有,听错了。」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