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春雨与高烧 (1/2)
春雨与高烧
新城的春天来得犹豫而迂回。在几次试探性的回暖后,一场猝不及防的倒春寒裹挟着绵密冰凉的春雨,席卷了整个城市。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雨丝细密如针,带着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
路眠本就畏寒,体质偏弱,这场突如其来的寒雨让他措手不及。前一天在隅角坐得久了些,回来时虽打了伞,鞋袜和裤脚仍不免被斜雨打湿了些许。他当时并未太在意,夜里却开始觉得喉咙发干,身上一阵阵发冷。
第二天早晨,他是在剧烈的头痛和浑身酸痛中醒来的。意识昏沉,眼皮重得擡不起来,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刺痛。他挣扎着摸到床头柜上的体温计,量了一下——三十八度七。
高烧。
熟悉的、因生病而加倍放大的脆弱感和无助感瞬间淹没了他。他蜷缩在被子里,冷得牙齿打颤,哪怕裹紧了被子也止不住那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身体深处却又像燃着一把火,烧得他口干舌燥,意识飘忽。
手机就在枕边,他却连伸手去拿的力气都没有。昏沉中,第一个清晰的念头竟然是——范云熙今天还会来吗?几点来?
这个依赖的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被更猛烈的眩晕和不适覆盖。他闭上眼,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褥,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中隐约听到门铃声。一声,两声,规律而耐心。是范云熙。路眠想应,却只发出沙哑破碎的气音。他挣扎着,用尽力气擡起沉重的手臂,碰到了床头柜上的一个玻璃水杯——那是范云熙昨晚离开前倒满的。
“哐当”一声,水杯被他碰倒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水渍蔓延开来。
门外的铃声停了。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范云熙有备用钥匙,但他几乎从未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使用过。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带着室外的潮湿冷气,还有范云熙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路眠?”范云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看到地上的碎玻璃和水渍,眉头立刻蹙起,快步走到床边。
路眠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烧得通红的脸,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嘴唇干裂。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轮廓靠近。
“范……”他试图说话,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
范云熙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伸手探向路眠的额头,触手滚烫的温度让他脸色骤变。“发烧了。”他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焦急。他迅速扫视了一下房间,注意到窗子关着,但被褥潮湿(或许是因为盗汗),地上有碎玻璃。
“别动,我先收拾一下。”范云熙快速而低声地说,动作却极其轻柔。他先将路眠连人带被子往床里侧小心挪了挪,避开玻璃碎片区域,然后迅速找来扫帚和抹布,手脚利落地清理了地面。整个过程快而不乱,没有丝毫拖沓。
做完这些,他去洗手间用热水拧了毛巾,回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敷在路眠滚烫的额头上。冰凉的湿润感让路眠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下意识地偏头想躲开那过于刺激的触感。
“忍一下,降温。”范云熙低声哄着,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固定住他的脑袋,动作温柔却不容抗拒。他的眉头紧锁,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担忧。“量过体温了吗?多少度?”
路眠昏昏沉沉,只能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八点七……”
三十八度七。范云熙眼神一凛。“吃药了吗?家里的退烧药放在哪里?”
路眠摇头,意识已经不太清楚,只是本能地朝着热源——范云熙手掌的方向,极轻微地蹭了蹭。这个无意识的依赖动作,像一根细针,扎得范云熙心口又软又疼。
“我去找药,马上回来。”范云熙迅速起身,对路眠家里的物品摆放,他竟比路眠自己还熟悉。很快,他在药箱里找到了退烧药和感冒药。他倒了温水,回到床边,将意识模糊的路眠半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路眠,张嘴,吃药。”他的声音贴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路眠滚烫的耳廓。
路眠昏沉中只觉得靠着的胸膛宽阔坚实,温度适宜,让他冰冷颤抖的身体忍不住想要贴近更多。他迷迷糊糊地张嘴,任由范云熙将药片和水小心地喂进去。吞咽时喉咙的剧痛让他皱紧了眉头,发出一声委屈般的抽气。
“乖,马上就不难受了。”范云熙的声音低哑温柔,像在哄一个孩子。他喂完药,没有立刻将人放下,而是就着这个半抱的姿势,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感觉怀里的人呼吸稍微平顺了一些,才小心翼翼地将人重新放回枕头上,盖好被子。
但路眠似乎并不满意热源的离开。他的手从被子里无力地伸出来,在空中虚抓了一下,眉头蹙得更紧,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冷……别走……”
范云熙立刻握住他滚烫的手,掌心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我不走,就在这里。”他俯身,在他耳边轻声承诺,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就这么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退烧药渐渐起效,路眠的体温似乎降下去一点,但人却陷入一种更不安稳的浅眠。他时而皱眉,时而无意识地呢喃,身体偶尔会惊悸般颤抖一下。范云熙一直守着,隔一会儿就替他换一下额上的毛巾,用棉签沾水湿润他干裂的嘴唇,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生病的路眠,褪去了平日那层沉默和疏离的硬壳,露出了内里最原始、最脆弱的模样。他变得格外粘人,只要范云熙的手一离开,哪怕只是去倒水,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会不安地动弹,直到那只温暖宽厚的手重新握住他的,才会安静下来。
有一次,范云熙不得不起身去接一个紧急的工作电话,刚松开手,路眠就像失去了浮木的溺水者,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烧得水汽氤氲的浅褐色眸子里充满了茫然的恐慌,视线没有焦距地寻找着,嘴里发出细弱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云熙……范云熙……”
不是“范老板”,也不是模糊的“你”,而是清晰的两个字——“云熙”。
范云熙的心脏像被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他立刻挂断电话,快步回到床边,重新握住他的手,俯身贴近他:“我在,我在这里,路眠,看看我。”
路眠的视线慢慢聚焦,看清了眼前那张写满担忧的俊朗脸庞,恐慌才一点点散去。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了一下范云熙的手,然后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眼睛,但这一次,眉头舒展了些。
范云熙再也不敢离开半步。他索性脱了外套,侧身靠在床头,将路眠连人带被子轻轻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膛上。这个姿势似乎让路眠格外安心,他蜷缩着,脑袋无意识地蹭了蹭范云熙的胸口,终于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