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绵绵羊的星光 （1/2）
绵绵羊的星光
《寻光》系列绘本的绘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路眠像一只勤恳的蜗牛，在自己的节奏里缓慢而坚定地前进。他给自己定下了每天完成一部分进度的目标，不贪多，但求质。范云熙则化身为他最稳固的后勤和第一读者，提供着从物质到精神的全方位支持。
随着画稿一张张成型、发送给编辑并得到积极的反馈，路眠心底那点因为签约而生的沉甸甸的责任感，渐渐被一种踏实而饱满的成就感取代。他发现自己能行。他能按时完成任务，能表达出想要表达的情感，能获得专业认可。这种“我能行”的认知，对于长期被“我不行”、“我是累赘”等念头折磨的路眠来说，不啻于一剂强效的良药，缓慢却持续地修复着他破损的自我价值感。
他的网络接稿平台“绵绵羊”的账号，也因为《寻光》项目的顺利进行而悄悄发生着变化。以前，他主要在平台上接一些零散的小稿，客户群体相对固定但小众。自从《寻光》项目开始后，开始陆续有新的、质量更高的合作邀请私信过来，甚至有一家颇有名气的独立游戏工作室，询问他是否有兴趣为他们的新作绘制概念美术和宣传图。
路眠起初看到这些邀请时，会下意识地紧张和退缩。但范云熙鼓励他：“先别急着拒绝，看看具体内容，了解一下。你现在有能力选择更感兴趣、也更适合你的项目。” 在他的陪同下，路眠开始尝试着与一些感兴趣的潜在客户进行初步沟通，了解项目详情，评估自己的时间和能力是否匹配。这个过程本身就让他学到了很多，也让他对自己的专业能力有了更清晰的定位。
“绵绵羊”这个在网络世界小小的、安静的角落，开始散发出越来越清晰的微光。而路眠，这个在现实世界中曾经连出门都需要巨大勇气的青年，正在一点点学习如何与更广阔的世界，进行安全而有界限的连接。
这天傍晚，路眠完成了《寻光》系列的第六幅画稿——小嫩芽在清晨的露水中舒展叶片，晶莹的露珠折射出绚烂的朝霞。他满意地保存好文档，发送给编辑，然后整个人松懈下来，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创作后的疲惫与空虚。
范云熙端着切好的水果进来，看到他的样子，了然地问：“画完了？累了？”
路眠点点头，声音有些懒懒的：“嗯……发送了。”
“辛苦了。”范云熙将水果放在他手边，手很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揉捏着他紧绷的颈后肌肉。“休息一下。晚上想出去吃吗？小区后面新开了家潮汕砂锅粥，味道很清淡，据说不错。”
出去吃？路眠犹豫了一下。他今天确实不太想做饭，也懒得动脑筋想吃什么。砂锅粥听起来确实清淡适口。而且……和范云熙一起，好像去哪里都没那么可怕。
“……好。”他答应了。
砂锅粥店离小区不远，装修简洁干净，这个时间点人还不算多。他们选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范云熙点了一份鲜虾干贝粥，几样清淡的小菜。等待上菜的时候，路眠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和亮起的路灯，有些出神。
“在想什么？”范云熙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荞麦茶。
路眠回过神，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就是在想，‘绵绵羊’好像……比以前忙了一点。” 他不太习惯主动提起自己的事情，但对着范云熙，似乎越来越能自然地开口。
范云熙笑了：“这是好事，说明你的能力被更多人看到了。” 他顿了顿，看着路眠，“不过，别让自己太累。接不接，接多少，主动权在你。你现在有《寻光》这个主要项目，其他的，量力而行，选择你真正感兴趣和能驾驭的就好。”
他的话语一如既往地平衡而理智，既肯定了路眠的进步，又提醒他注意边界，保护自己。路眠心里暖洋洋的，点了点头。
粥很快上来了，米粒熬得开花，浓稠鲜香，虾仁和干贝给得十足。路眠小口喝着，胃里很快暖和起来，连带着精神也恢复了一些。他们边吃边聊，话题从粥的味道，慢慢转到路眠最近收到的一个有趣的游戏美术邀请，又转到范云熙店里新到的埃塞俄比亚咖啡豆。
气氛轻松自然，像最寻常的朋友，又比朋友多了那份心照不宣的亲密。
吃完饭，两人散步回家。春末夏初的夜晚，风是温软的，带着不知名的花香。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路眠落后范云熙半步，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心里一片宁静的满足。
回到家，路眠先去洗漱。等他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时，发现范云熙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客厅，而是站在他的书桌前，正低头看着亮着的平板屏幕，眉头微微蹙着，神情有些严肃。
路眠的心莫名一紧，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范云熙擡起头，看到他，眉头稍微舒展，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未散的冷意。他将平板转向路眠：“你自己看。”
屏幕上显示的是路眠“绵绵羊”账号的私信界面。最上面是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陌生ID，但内容却让路眠瞬间血液冰凉。
「绵绵羊太太，《寻光》画得真好啊，不过听说画手本人是个有精神病的药罐子？就这样还能画出‘希望’的主题，真够讽刺的。建议你别出来祸害小朋友了，好好在家待着治病吧。」
尖酸刻薄的用词，恶意的揣测，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路眠刚刚创建起一点点自信和安宁的心里。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指冰凉，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熟悉的窒息感、被窥视被评判的恐惧、以及更深的自我怀疑和羞耻，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没想到，网络世界的恶意，会以如此直接而丑陋的方式，穿透屏幕，袭击到他面前。更让他感到恐慌的是，对方似乎知道一些他的真实情况……是怎么知道的？谁说的？
巨大的不安和羞耻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猛地后退一步，仿佛那屏幕上不是文本，而是什么狰狞的怪物。
范云熙立刻伸出手，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体，将他带离书桌，按坐在沙发上。他的手坚定而有力，声音却带着压抑的怒气和清晰的心疼：“别怕，路眠。看着我。”
路眠擡起头，浅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惶的水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范云熙在他面前蹲下，双手握住他冰凉的手，目光与他平视，语气斩钉截铁：“听着，这纯粹是无聊的恶意中伤。你不必在意，更不必为此感到羞耻。你的画好不好，你是什么样的人，轮不到这种躲在网络背后的垃圾来评判。”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抑郁症也好，焦虑症也好，这只是你生病了，就像感冒发烧一样。它们不是你的人品问题，更不是你的耻辱。你坚持治疗，努力生活，认真画画，你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要勇敢和坚韧。你的画带给别人的是温暖和希望，而这个人，只配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散发恶臭。”
这番话，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暂时挡住了冲向路眠的恶意洪流。他看着范云熙近在咫尺的、写满愤怒与疼惜的眼睛，听着他毫不迟疑的维护和肯定，冰冷的指尖渐渐找回了一丝温度，狂跳的心脏也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附的节奏。
“可……可是他怎么会……” 路眠的声音依旧带着颤意。
范云熙眼神一冷：“我会去查。这种垃圾，不配污染你的眼睛和心情。” 他拿起路眠的平板，毫不犹豫地将那条私信删除，并拉黑了那个账号。“好了，没有了。” 他将平板放到远离沙发的位置，仿佛那样就能把恶意隔绝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