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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归途的星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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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的星

分隔两地的日子,被精确的时差切割成不连贯的片段。路眠的生活像上了发条,严格按照范云熙留下的“日程表”运转:按时吃饭、吃药,偶尔在林小满的插科打诨中出门散步,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试图用画笔填满范云熙不在时的空白。但生活的轴心,悄然移到了那部小小的手机上,移到了等待视频通话提示音响起的分秒之间。

范云熙很忙。哥伦比亚与新城有十三小时的时差,他那边白昼正喧,路眠这里已是深夜。但他总会尽量挤出时间,在路眠睡前,或是新城清晨路眠刚醒时,拨来视频。有时是在奔波的车里,背景是飞逝的异国街景;有时是在嘈杂的咖啡庄园,他戴着遮阳帽,眉宇间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对着镜头时,眼神总是温柔专注;更多时候是在酒店房间,灯光暖黄,他穿着简单的T恤,头发微湿,像是刚结束一天冗长的谈判或查验。

“眠眠,今天怎么样?”这成了每次通话的开场白。

路眠会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或床上,穿着那件越来越习惯的、范云熙的灰色家居服,小声回答:“还好。”然后问,“你呢?事情顺利吗?”

范云熙的回答往往是“还在谈”、“有点进展”、“别担心”。他会给路眠看窗外高大的棕榈树,看颜色奇异的瓜果,看烘焙厂里深褐色的生豆。路眠安静地看着,听着他低沉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仿佛能稍稍拉近那半个地球的距离。屏幕里范云熙的脸,是他在陌生日子里最清晰的光源。

然而,期待越殷切,失落便也越清晰。原定一周的行程,在第六天时被范云熙告知,事情比预想复杂,可能需要再延迟一两天。

“可能还需要多待一天。”视频里,范云熙眉宇间有掩不住的倦色,但语气尽量轻松,“最后一批替代豆子的样品检测结果明天才能完全出来,合同细节也要再敲定。顺利的话,后天晚上应该能起飞。”

路眠的心轻轻沉了一下,像被羽毛坠了一下,不重,却真切。他看着屏幕里显然睡眠不足的范云熙,把到了嘴边的“怎么还要那么久”咽了回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懂事:“嗯,没关系,你处理好事情要紧。我……我挺好的。”

他说了“没事”,甚至努力弯了弯嘴角。范云熙深深地看着他,似乎想通过屏幕确认他话里的真实性,最后只是低声说:“乖,再等我一下。很快。”

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去,映出路眠自己有些模糊的脸。公寓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他慢慢蜷缩进沙发,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靠垫。延迟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千四百四十分钟。数字本身并不庞大,但在已经累积的思念上再叠加一层等待,感觉却格外漫长。尤其是,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份努力维持的、如常生活的表象下,某种支撑的力量正在被缓慢地消耗。对范云熙的依赖,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深。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得知归期延迟的那天傍晚,新城天气骤变。持续了几日的晴暖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冷雨打断,气温直线下降。南方的冬天没有北方的凛冽干冷,却有一种沁入骨髓的湿寒,无孔不入。公寓里没有集中供暖,空调制暖的嗡鸣声显得力不从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阴冷。

路眠本就畏寒,这种天气让他格外不适。夜里,他裹紧了被子,还是觉得手脚冰凉。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玻璃,更添孤清。他迷迷糊糊睡去,睡得并不安稳。

第二天醒来,头重脚轻的感觉明显袭来。鼻子不通,喉咙发干发痒,身上一阵阵发冷。是感冒了。大概是昨天下午出门散步时没及时加衣,又或是夜里着了凉。他量了体温,37.8度,低烧。

他想起范云熙叮嘱过,有任何不舒服要及时说。但看着手机里范云熙凌晨发来的、显然又熬了夜才处理完工作的报平安消息,那句“我感冒了,有点发烧”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他不想让远在万里之外、正为棘手公务焦头烂额的范云熙再分心担心。这只是一场小感冒,以前也常有,吃吃药,睡一觉就好了。

他从药箱里找出普通的感冒药和退烧药,按照说明吃了。药效上来,困意席卷,他缩回床上,裹紧被子,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时冷时热,梦境混乱。中间醒过一两次,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酸痛,连爬起来喝水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他勉强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保温杯,里面的水已经凉透,喝下去激得喉咙更难受。他昏沉地想,等有力气了再去烧点热水,然后又陷入断续的浅眠。

他错过了范云熙在哥伦比亚上午时分、对应新城傍晚发来的视频邀请。也错过了后来范云熙发来的几条询问消息。

等他再次被强烈的口渴和头痛搅醒时,窗外已是漆黑一片,不知是深夜还是凌晨。雨似乎停了,但寒意更甚。他挣扎着坐起身,一阵眩晕袭来,险些栽倒。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他踉跄着下床,想去客厅再找点药,或者烧点热水。脚下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耗费极大的力气。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城市遥远的夜光通过窗户,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寂静和黑暗放大了身体的不适和孤独感。他扶着墙壁,慢慢挪到厨房,按下烧水壶的开关。等待水开的几分钟里,他靠在冰冷的料理台边,浑身发冷,牙齿都开始轻轻打颤。脑子里浑浑噩噩,一会儿想起范云熙温暖干燥的掌心,一会儿又仿佛听见远洋之外他温和的叮嘱。委屈和后知后觉的害怕,像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为什么不告诉范云熙呢?他现在好难受。

水烧开了,发出尖锐的鸣叫,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路眠被惊得微微一颤,费力地提起水壶,手却抖得厉害,热水洒出来一些,溅在手背上,带来轻微的刺痛。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水壶,也顾不上烫,赶紧倒了半杯,又兑了点凉水,胡乱吹了吹,便小口小口地喝起来。温热的水流划过干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

他端着水杯,慢慢挪回卧室,重新瘫倒在床上。身体像被拆散了架,每一处都在叫嚣着酸痛和无力。高烧让意识变得模糊而脆弱,那些被理智暂时压下的恐惧和思念,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他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上面有范云熙数个未接视频和好几条未读消息。

最后一条是两小时前发的:「眠眠?怎么没接?睡了吗?还是不舒服?」字里行间透着担忧。

路眠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他咬着嘴唇,不想哭,可是身体的不适和心里的委屈交织在一起,几乎击垮了他强装的镇定。他颤抖着手指,想回复一句“我没事,只是睡着了”,可打出来的字却不受控制地变成了:「云熙哥哥……我难受……」

发送出去,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枕边。他把滚烫的脸埋进枕头,闭上眼睛,任凭眼泪无声地浸湿布料。世界缩小到只剩这具疼痛发热的躯壳,和一片无助的黑暗。

他不知道的是,这条短短几个字、带着错别字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远隔重洋的哥伦比亚,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范云熙几乎是秒回,直接拨了视频过来。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着,屏幕的光明明灭灭。路眠没有力气去接,也害怕让范云熙看到自己此刻狼狈脆弱的样子。铃声固执地响了很久,终于停了。

随即,电话打了进来。铃声一遍遍响着,不依不饶。

路眠终于还是摸索着,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眠眠?”范云熙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急切,紧绷,完全失去了平日的从容,“你怎么了?哪里难受?告诉我!”

听到他声音的瞬间,路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又轻又软,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感冒了……发烧……好冷……浑身都疼……”

电话那头传来范云熙猛地吸气的声音,随即是压抑着焦灼的快速询问:“烧到多少度?吃药了吗?什么时候开始的?林小满呢?让他马上过去!”

“量了……很高……吃了药,没用……小满他……今天上班……”路眠断断续续地回答,意识又开始模糊,“我好想你……云熙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后一句带着哭音的依赖和想念,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范云熙心上。他听到电话那头路眠虚弱到极点的呼吸声,还有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啜泣。

“听着,眠眠,”范云熙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决断的力度,穿透电波传来,“我现在就订最近一班回去的机票。你坚持住,我让民宿的阿姨现在就去家里看你,帮你叫医生。手机别挂,放在旁边,让我能听到你的声音,好不好?”

“……嗯。”路眠应着,眼泪不停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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