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初绽的微光 (1/2)
初绽的微光
时间滑入十二月,空气里的寒意又凛冽了几分。路眠手腕上那串黑曜石手链,衬着冬日苍白的皮肤,显得更加沉静。关于陈教授那个艺术疗愈项目的邀约,像一片羽毛,时不时在心湖上轻点一下,漾开细微的涟漪。他一直没有明确答复林小满,那份犹豫如同窗外的薄雾,时聚时散。
范云熙将他的踌躇看在眼里,却从未催促或替他将那片羽毛拂开。他只是在一个周末的午后,泡了两杯热可可,将其中一杯推到正在无意识翻看画册的路眠面前,状似随意地提起:“陈教授的工作室,就在西城的老文创园里,离‘隅角’不远。听说那里以前是个旧仓库,改造得很有味道,院子里有棵很大的银杏树,现在叶子应该还没掉光。”
路眠握着温热的杯子,擡起眼看他。范云熙的眼神平静,只是陈述,不带任何倾向。
“你想……去看看吗?”路眠小声问,心里那根弦轻轻绷紧。
“如果你想去看看环境,我可以陪你去。”范云熙回答,语气温和,“只是看看,不承诺什么,甚至可以不进去,就在外面转转。就当是……周末散个步?”
这个提议,将“尝试”的门槛降到了最低。只是“看看”,像观察一株陌生的植物,或一片未曾踏足的街区,没有必须完成的压力。路眠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去看看,似乎……没有那么可怕。
西城老文创园果然僻静。红砖厂房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高大的烟囱沉默矗立,道路两旁是落了叶的法国梧桐,阳光通过枝丫,在地上投下干净利落的影子。陈教授的工作室在一栋相对独立的二层小楼里,门口挂着不起眼的木牌,上面是手写的“栖心画室”四个字,字迹遒劲而质朴。院子里,那棵高大的银杏树果然还在,金黄的叶子落了大半,厚厚的铺了一地,剩下的一些挂在枝头,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琥珀般的光泽,有种凋零前的绚烂。
工作室的门虚掩着。范云熙站在院子门口,对路眠点点头:“我在这儿等你,或者,你想我陪你进去?”
路眠看着那扇虚掩的木门,手心里微微冒汗。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空气中似乎有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他摇摇头:“我……自己进去看看。”
他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是一个挑高很高、光线充足的大空间。墙壁保留了部分红砖原貌,刷着大白的部分挂着一些未完成的画作和学生的习作,风格各异。空气中飘散着更浓的颜料、木料和一种旧书籍混合的气息。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大画桌,上面凌乱却有序地放着各种画具。此刻,只有靠里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头发花白的小老头,正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修补一幅油画边角。正是陈教授,路眠大学时那位以脾气古怪、要求严苛著称的油画老师。
听到脚步声,陈教授擡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目光锐利地扫过来。看到是路眠,他严肃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缓和。
“路眠?来了。”陈教授放下手里的工具,语气算不上热情,但很直接,“林小满那小子跟你说了吧?地方就这么个地方,活儿也就是那么个活儿。自己先随便看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题,反倒让路眠松了口气。他点点头,拘谨地站在门口附近,目光打量着这个空间。除了陈教授,画室里还有另外两三个人,分散在不同的角落,都很安静。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坐在轮椅上,面前支着画板,正用蜡笔涂着大片大片的蓝色,神情专注,对外界毫无反应。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蹲在墙角,对着一个石膏几何体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还有一个中年女人,坐在离窗户最远的阴影里,面前摊着纸笔,却只是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一动不动。
这里的气氛,和路眠想象中那种需要“带领”或“教导”的 workshop 截然不同。没有指令,没有交互,甚至没有多少声音。只有画笔偶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极其细微的风声。一种巨大的、被允许的安静笼罩着这里,每个人的孤独和沉浸都被尊重,互不干扰。
路眠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奇异地松弛了一些。他慢慢走到一张空着的画桌旁,桌上放着基本的素描工具。他坐下来,没有动笔,只是安静地坐着,感受着这里的空气。陈教授继续修补他的画,没有再看他一眼。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画蓝色蜡笔画的女孩忽然停下了笔,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路眠。她的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焦距,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指了指他手腕上的黑曜石手链,嘴里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路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手链。女孩又指了指自己画板上那片浓郁的蓝色,然后继续低头画起来,不再看他。
路眠看着那片仿佛没有尽头的蓝色,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沉静的黑曜石。他好像有点明白女孩的意思了。蓝色,是她的世界;黑曜石,是他的陪伴。都是安静的,固守一方天地的存在。
他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充满他人情绪痕迹的空间里,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奇妙的连接。不是言语的,不是交互的,仅仅是因为“同在”,因为都在用某种方式,面对着自己内心的颜色或形状。
又坐了一会儿,路眠起身,走到陈教授身边,低声说:“陈教授,我……先走了。”
陈教授头也没擡,只“嗯”了一声,半晌,才补充了一句:“想来的时候,自己来。门通常不锁。没人的时候,这里最清静。”
路眠点点头,轻轻退了出去。
范云熙果然还等在那棵银杏树下,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擡起头,看向路眠,眼神带着询问。
“怎么样?”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握住路眠微凉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
路眠摇摇头,又点点头:“……和我想的不一样。”他顿了顿,试图描述,“很安静。没有人要求你做什么。就是……在那里,和自己待着,或者,看着别人和自己待着。”
范云熙听懂了,他捏了捏路眠的手:“听起来,是个能让人喘口气的地方。”
“嗯。”路眠应道,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木门,“陈教授说……想来的时候,自己来。”
“那你想再来吗?”范云熙问。
路眠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片浓郁的蓝色,想起女孩指着黑曜石的眼神,想起画室里那种被包容的巨大静默。“……也许。”他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但心里的抗拒,已经不再是铜墙铁壁。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安静。金色的银杏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过“隅角”时,范云熙进去拿东西,路眠站在门口等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玻璃窗上自己和身后街景的模糊倒影,心里有种很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悄悄松动、移位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范云熙去了店里处理一批新到的咖啡豆。路眠独自在公寓,画了一会儿画,忽然觉得有些闷。他走到窗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又想起“栖心画室”里那片巨大的安静,和那扇虚掩的门。
没有告诉范云熙,甚至没有特别计划,他穿上外套,戴上围巾,独自出了门。
再次站在“栖心画室”的院子里时,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几乎落光了,只剩下遒劲的枝干指向天空。门依然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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