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痴而无我 (3/4)
师父曾说过,文彦欢是炼心之人中难得的天才,可文彦欢此前却从不珍惜这份天资。
世人心语,无趣得紧,无奈得紧,杀人者上坟,病亡者娶亲,口蜜腹剑,佛口蛇心,窥心术不过是得以窥见这些表里不一者的丑恶虚伪,从来没什么了不起。
因果循环,窥不窥得见,世人都自有报应。
可现在,文彦欢终于不这么想了。
介入因果?那又如何。
也许我就是尹淇深伤害十六岁的小丁时,注定要承受的恶果。
还有那位七皇子,想利用窥心术?
希望他付得起这个代价。
尹淇深的冷汗如雨而下,这种如芒在背、被人窥探的恐惧,像是剥下他的皮、一寸寸剔骨的长刀,不割肉,不放血,只用刀背刮他的脊骨,一节节,一声声,森然清脆。
他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长剑了。
“长剑斜刺,自左下,但右腿未收力,下一招自右手翻腕后挑起,内力提至腰腹,大约要放低重心……”
文彦欢语速极快,说的尽是尹淇深的招数和攻击的意图。
丁淇宴还真就按他说的做,不疑有他,思考和恐惧都需要耗费时间,但全身心的信任却完全不同。
又一个重重落地后,尹淇深被无害的雨水刺痛了双眼,这才意识到,刚刚落进眼里的,是他的血。
小丁脚跟一错,石砖踏碎,至纯至烈的内力不再经过身体主人的思考,而是按照文彦欢的意志,随着丁淇宴的短剑招数而出,就连剑风带起的碎石,都如飞刀或箭羽,轻轻擦过便是一道血痕。
金族军探子的脸色齐齐僵硬,之前悠闲束手,是因为笃定丁淇宴并不是尹大人的对手,实力悬殊,难以翻盘。
可现在,情势逆转,文彦欢这个变量,却偏偏拿刀抵着他自己的脖子!
“简直是疯子!本以为他是用这种方式换他二人的平安,没想到是反拿他自己的平安来协同那个小丁报仇反击!”
主客调转,刀俎鱼肉易位,现在受胁迫的人,反而成了他们。
尹淇深招架得越来越费力,丁淇宴却越打越兴奋,两只眼像在黑夜中灼烧的星,亮得怕人。
尹淇深一直都知道,他这个小师弟,天资过人,却胸无大志、优柔寡断,学武竟然是为了助人,而非胜人,更非功名。
装清高便罢了,还偏偏是个武痴,习武时兴奋喜悦的劲头,让人忌惮,惹人生厌。
从前,扎马步练剑,所有人喊累喊苦,他却兴奋不已。
现在,则是生死相拼、仇恨结算,他仍然兀自高兴,像在切磋武艺,可渐渐地,又没了多余的情绪,两眼之中,唯有对武功境界的纯粹追求,目中无人,我外无世,世中唯我。
疯子!这两个人,都是疯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是无招胜有招,这就是化有于无,无为而治!武学的至高境界,是身心全空、人剑合一,我从前完全不懂……”
小丁本来是自然而然地按照少爷的提示,听招、见招、拆招,他不相信他自己,但对于文彦欢的信任是毫不犹豫的,是如呼吸一般理所当然的。
但渐渐地,少爷的声音在他耳边远去了。
雨声也听不见了……
师兄的动作却慢了许多,连气的游走和内力的积蓄都变得笨拙而明显。
尹淇深堪堪偏头避开携卷寒芒、劈开雨水的剑锋,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挥动长剑擡手格挡,发丝便被尽数斩断,发髻滑稽地垂在脸侧。
可他却顾不上这些,竟擡手捂住了耳朵,再放下手时,手心里竟盛着一滩血。
方才,丁淇宴的剑擦过耳边,剑锋破风,如雷贯耳,竟震碎了他的鼓膜。
开窍只在一瞬,实力突飞猛进,不,何止是突飞猛进,这简直是……
毒液一般的忌羡陡然而生,侵蚀了尹淇深的心底,连心脉都病态地抽搐,那边顺着心语、同步尹淇深五感的文彦欢不适地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