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番外篇一[番外] （1/2）

番外篇一

A市的秋天，来得清晰而爽利。暑气一夜之间被风吹散，天空是高远透彻的蓝，阳光明亮却不再灼人，空气里浮动着桂花清甜微苦的香气，和梧桐叶子开始干燥的、沙沙作响的气息。

A大和美院，隔着这座城市一条宽阔的主乾道，和几条布满咖啡馆、书店、小吃店和创意小铺的街道。地图上的直线距离不算远，但算上红绿灯、人流和两所院校内部庞大的面积，从美院设计系的“格物楼”到A大计算机学院的“启明楼”，步行需要三十五分钟。如果骑共享单车，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这是许倩在开学第一周，用不同时段、不同交通方式实测后，得出的精确数据。

她们没有住在一起。许倩住A大四人间宿舍，黎晓月住美院六人间的“艺术家公寓”。这是她们商量后的决定——先好好体验属于自己的大学生活。美院的社团招新热闹得像集市，黎晓月被学长学姐拉着填了好几个表格；A大的实验室开放日，许倩默默在几个感兴趣的项目组留下了联系方式。她们都有各自的课表、讲座、社团活动和需要慢慢熟悉的新环境。

但这不意味着分开。恰恰相反，在脱离了高中那种无处不在的监视和压力后，在这座包容开放的新城市里，她们的“在一起”以一种更松弛、更绵密、也更充满生活实感的方式，渗透进了每一天的缝隙。

通常是许倩过来。

每周二、周四下午，黎晓月只有一节选修课。许倩如果没课，就会在下午三点左右，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电脑包，出现在美院“格物楼”一楼大厅侧面的休息区。那里有几张原木色的长桌和高脚凳，旁边是整面的落地玻璃墙，对着一个小小的、种了竹子和水生植物的室内庭院。光线很好，安静，偶尔有抱着画板或模型的学生匆匆走过。

许倩会找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插上耳机。她有时是在完成课程作业，有时是在看公开课，有时是在调试一个她自己正在构思的小进程。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神情是那种黎晓月熟悉的、沉浸式的专注，侧脸在从玻璃墙透进来的、经过竹叶过滤的柔和光线里，显得沉静而清晰。

黎晓月下课，通常会先去一趟画室放东西，或者和同学讨论几句刚才的课堂作业，然后才抱着素描本或平板电脑，小跑着来到休息区。远远看到那个坐在光里的、清瘦挺拔的身影，她的心就会自动变得柔软而安定。

她不会立刻打扰许倩，而是会轻手轻脚地在她对面坐下，拿出自己的东西，也开始忙——可能是补课堂速写，可能是修改设计草图，也可能只是看着许倩的侧影发呆，然后用笔在本子角落，画下她低垂的睫毛，或者握着鼠标的、骨节分明的手。

她们就这样，在充满艺术气息的美院一隅，一个敲着代码，一个画着草图，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又奇异地共享着一片宁静的空气。偶尔，许倩会从电脑屏幕后擡起眼，目光很自然地落在黎晓月脸上，看她微微蹙眉思索的样子，看她无意识咬着笔杆的小动作。黎晓月若有所觉地擡头，就会撞进她沉静温柔的目光里，然后对她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却无比明亮的笑容。

这时，许倩通常会摘下一边耳机，轻声问：“累了？”

“不累。”黎晓月摇头，眼睛弯弯的，“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许倩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唇角会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一下，然后重新戴好耳机，目光落回屏幕。但敲击键盘的节奏，似乎比刚才更轻快了一些。

有时候，黎晓月画到一半，会忽然把本子推过去，指着一处线条或者一个配色方案，问：“许倩，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许倩会停下手中的事，接过本子，看得很认真。她不懂专业技巧，但她有极其敏锐的观察力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协调”与“冲突”的感知。她可能会指着某个色块说：“这里，加一点很暗的蓝，会不会更有重量？”或者指着某条流畅的曲线说：“这个转折的地方，可以更‘硬’一点，和下面的柔软形成对比。”

她的建议往往一针见血，给黎晓月打开新的思路。黎晓月常常会眼睛一亮，拿起笔就改，嘴里念叨着：“对对对！我怎么没想到！”

而黎晓月，则是许倩那些冰冷代码世界里，唯一的“人性化测试员”。

许倩最早做的一个小进程，是一个极其简单的、根据天气和课表自动生成“今日着装建议”的插件（她实在不理解黎晓月为什么总是对着衣柜发呆，然后穿得要么太多要么太少）。进程雏形出来那天，她第一次主动把电脑屏幕转向黎晓月。

“试试。”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

黎晓月好奇地凑过去，输入了日期。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晴，15-22度，微风。建议：长袖衬衫+薄针织开衫，长裤。备注：美院下午有户外写生课，开衫方便穿脱。色彩建议：莫兰迪色系，与你新染的发尾颜色呼应。”

黎晓月呆住了，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肩膀直抖：“许倩！你连我发尾染了灰绿色都知道？！你还懂莫兰迪色系？”

许倩的耳根微微泛红，移开视线，语气故作平淡：“数据采集和分析。发色是视觉信息。色系是上次陪你逛画展时，你提到过喜欢的风格。”

黎晓月笑得更厉害了，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她凑过去，飞快地在许倩微红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谢谢我家超级智能的‘穿衣小助手’！建议采纳！”

后来，这个小进程被黎晓月“强迫”着加入了更多不靠谱的“情感模块”，比如在黎晓月交稿截止日前一天，会自动弹出“宝贝，你是最棒的！加油！”的闪烁字符（许倩对此表示强烈反对但无效）；或者在许倩连续敲代码超过三小时，会锁屏并播放黎晓月录制的、五音不全的“休息一下”提醒歌。

当然，她们不总是待在安静的休息区。美院后门有一条著名的“堕落街”，挤满了天南地北的小吃摊。黎晓月是那里的常客，并致力于将口味清淡、对食物挑剔的许倩也拉入“堕落”的深渊。

“许倩，尝尝这个！烤苕皮，加酸萝卜和折耳根，超好吃！”

“……”

“就一口嘛！真的不辣！”

许倩看着递到嘴边、散发着强烈刺激性气味的、油亮亮的不明物体，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在黎晓月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注视下，她还是极其勉强地、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

瞬间，复杂而浓烈的味道在口腔炸开。许倩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了起来，转身就想找水。

黎晓月却哈哈大笑，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把手里剩下的塞进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地说：“你看，是不是很刺激？生活就要多点味道嘛！”

许倩灌了好几口水，才缓过来，看着黎晓月没心没肺的笑脸，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是一片纵容的柔和。然后，她会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黎晓月擦嘴，或者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发丝别到耳后。

她们也会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在没课的傍晚，沿着两校之间那些安静的街道漫无目的地散步。路过街角那家总是飘出烘焙香气的面包店，黎晓月会拉着许倩进去，买一个刚出炉的肉桂卷，掰开，分着吃。路过那家很大的旧书店，许倩会停下来，在计算机类的书架前流连，黎晓月则窝在旁边的艺术区，翻看那些厚重的画册。

走累了，就在路边公园的长椅上坐下。看日落，看归家的人，看跑来跑去的小狗。黎晓月会把头靠在许倩肩上，许倩会调整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她们可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秋日黄昏微凉的风，和彼此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