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她的信物 (1/4)
她的信物
潮声漫过屿岸的时候,整座T国小岛还浸在温润的暮色里。
海风吹得椰林轻轻摇晃,细碎的浪涛一遍遍拍在浅滩上,像极了多年里那些藏在心底、欲言又止的叹息。这座远离尘嚣的小岛,日光柔软,海风缱绻,水清沙白,本该是一场私奔的终点,是隐秘爱意得以安放的角落,如今,却成了许知瑾专程赶来,目送江屿轩奔赴余生的刑场。
所有人都是提前一日抵达海岛的。
飞机落地,一路辗转风尘,好友们拖着行李箱,踏着暖融融的海风走进江屿轩早早订好的临海的海景酒店。一路车马劳顿,眼底都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却又藏着由衷的欢喜——大家都知道,今天是来赴一场喜事,赴江屿轩与楠楠的喜事。
许知瑾混在人群里,一路沉默。
她认得这里每一张脸。从前无数次酒局、夜宵、KTV欢聚,无数个烟火蒸腾的夜晚,江屿轩都带着她出现在朋友圈里,大大方方介绍,眉眼坦荡,只把那份暗戳戳的心动藏得滴水不漏。那时众人只当她们是交情过硬的知己,是不分你我的老友,玩笑打闹,称兄道弟,没人看穿,每一次刻意凑近的闲谈,每一回不动声色的遮挡,每一道悄悄追随的目光,都是江屿轩藏在“兄弟”二字里,最深也最不敢宣之于口的偏爱。
如今再站在这群人中间,许知瑾只觉得心口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傍晚的晚风裹着海水的湿气,酒店的庭院里摆好了长桌,海鲜拼盘、冰镇酒水、清甜的热带水果摆满一桌,热热闹闹,烟火浓郁。一桌故人,笑语喧哗,推杯换盏,聊起过往趣事,说起明日婚礼的细节,说起江屿轩终于尘埃落定,觅得良人,皆是满心祝福。
许知瑾跟着笑,跟着举杯,跟着附和,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眼底却一片荒芜寒凉。
晚宴散去,众人聚在庭院里核对第二天的婚礼流程。谁负责接亲烘托气氛,谁把控现场细节,谁帮忙保管信物,谁引导宾客入座,江屿轩安排得细致周全,温柔妥帖。她永远这样,清醒,稳重,把该担的责任扛得稳稳当当,把该顾的体面守得严严实实,从来不会行差踏错,从来不会任性妄为。
如对待她们之间这份见光即死的情愫。
流程敲定完毕,任务一一分派,大家各自回房休息。楼道里脚步声渐渐消散,酒店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窗外不息的潮声,和暗夜里不肯安分的风。
忙完所有琐事的江屿轩,终于卸下一身繁杂,提着几分倦意往客房走。
途经许知瑾的房间时,她脚步下意识顿住。
落地窗映出里面单薄的身影,许知瑾孤零零坐在窗边,望着漆黑的海面发呆,一动不动,像一尊落了灰的剪影。房间里没开亮灯,只剩暖黄夜灯漫出微弱光晕,把她的落寞衬得格外清晰。
江屿轩就立在窗外,隔着一层玻璃,静静看了很久。
心底旧梦突然翻涌上来,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想起第一个反复纠缠自己的梦境——也是这样的海岛前夜,也是婚礼将至的时刻,也是满心沉甸甸的遗憾。梦里她站在门外犹豫千万次,终究还是擡手叩响了房门;梦里许知瑾开门时,眼底是藏不住的愣神与局促,安静得不像平日鲜活开朗的模样。
那时梦里的自己,轻声问:“有时间去海边走走吗?”
梦里的许知瑾,轻轻应了一声:“好。”
而后两人并肩走向夜色里的海滩,一路无话,只有海浪拍岸的声响漫在耳边。梦里的许知瑾格外拘谨,浑身都是收不住的局促,眉眼模糊,面容不清,像被一层薄雾蒙住,她怎么努力,都看不清对方真切的神色。只记得两人照旧拿起随身带着的酒瓶,轻轻碰一碰瓶颈,仰头一口闷尽,烈酒烧喉,心事烧心。
最后,梦里的许知瑾望着茫茫深海,轻声留下一句诀别:下辈子早点遇见吧,我就陪你到这儿,我走了,明天新婚快乐。
话音落,转身就走。
她疯了一样伸手去抓,指尖却什么都留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一点点淡化在夜色里,直到彻底消失,再也寻不回来。
念及此处,江屿轩心口骤然发紧,指尖泛起凉意。
她又想起第二个旧梦。
也是这片海,也是熟悉的晚风,也是两个人相对沉默的僵局。梦里她们坐在海边清吧的卡座里,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长久无言,神色古怪,眼底都压着千言万语,却谁都不肯先开口。桌上的手机突然亮起,她接起电话,那头是朋友们催着两人快去隔壁音乐餐吧汇合,热闹欢聚。她寥寥几句应下,挂了电话。许知瑾轻声问起缘由,她如实相告,可两个人谁都不愿起身,谁都不想走进那片热闹,就那样静静望着彼此,把所有舍不得、不甘心、放不下,都藏在沉默的对望里。
两个梦境,两场遗憾,都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执念,都是她不敢与人言说的秘密。
如今现实就在眼前,房门就在身前,里面坐着那个让她梦了无数次、念了无数次的人。
江屿轩收回飘远的思绪,指尖微微收紧,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擡手,轻轻叩响了许知瑾的房门。
门应声而开。
看清门外站着的是江屿轩的那一刻,许知瑾明显愣神几秒,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藏了太久的期许,最后又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温和的平静。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咙里。
这一夜,终究还是没能如江屿轩从前那场执念的梦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