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半生 (4/5)
沈寒毓没有再看他。他把黎暄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黎暄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他看这那人一步一步走入夜色里,脊背挺得笔直,大红的喜袍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再未回头。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黎暄才闭上眼。泪水自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无声无息地淌进鬓发里。
——
沈寒毓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五脏六腑像是已然被啃噬殆尽,只剩下一具空壳在机械地迈步。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从脚底到心口,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万蚁噬心,筋脉寸断,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身体一软,脱力地倒在一片无人的树林里。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驳的,冷冷的。他仰面躺着,嘴角溢出一大口血,染红了身下的落叶。
他望着头顶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黎暄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问他:“沈寒毓,你当我是什么?”
他那时说,敌人。
现在他快要死了,终于可以不用骗自己了。
他闭上眼,嘴唇微微翕动。
“蠢死了。”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后半辈子……不要再遇到我这样的人了……”
月光静静地落下来,照在沈寒毓的脸上。他的眼角、鼻腔、嘴角都渗出了鲜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脸颊缓缓滑落,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血越流越多,从下颌滴落,浸透了身下的落叶,在那张脸上淌出几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黎暄……望你平安,顺遂,无忧无恙……”
夜风拂过,带走了最后的声音。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呼吸。
——
黎暄再睁眼时,已然回到了临亦阁。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那天他躺在那里,意识一点一点模糊,最后看到的是一轮被云遮住的月亮。
再醒来时,人已经在临亦阁自己的床上了。临亦阁的弟子们把他带了回来。伤口很深,但不知为何,竟奇迹般地没有伤及要害,养了月余便渐渐好了起来。
黎暄听着,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他没有再提起沈寒毓。没有问那场婚宴后来如何,没有问流云派怎样了,没有问那个人……是否还好。只是从那以后,他的话少了许多。从前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阁主,像是随着那夜的月光一起,留在了那片染血的婚宴上。
他开始行走江湖。
临亦阁本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地方,他却渐渐不再接那些只为钱财的买卖。哪里有不平事,他便去哪里;哪里有人欺压弱小,他便拔剑相向。江湖上的人都说,临亦阁的少阁主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变得不要命,像是一心求死,又像是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不在乎,是已经没什么好在乎的了。
那些年,他走过很多地方。大漠孤烟,江南烟雨,雪山之巅,东海之滨。他见过世间最壮丽的风景,也见过人间最凄惨的疾苦。他帮过很多人,救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他的剑越来越快,名声越来越大,可他的笑越来越少。
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望着月亮喝酒。月光落在他身上,清冷冷的,像是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他想起有个人背着他走过雪原,想起有个人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想起有个人对他说——
“黎暄,你听好了。我从来没有对你动过任何感情,一时一刻也没有。”
他笑了笑,仰头灌下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也烧过那些早已结了痂的伤口。
后来有人问他,少阁主为何不寻个伴?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心里住着一个人,住了一辈子。那个人不爱他,他也知道。可心这种东西,从来不由人。他不怨谁,也不恨谁。只是这世间,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走进他心里了。
临亦阁的少阁主,后半生行侠仗义,孑然一身,孤独终老。
江湖上再没有人提起他的旧事,只是偶尔有老人说起,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不知怎的,后来再也没有露出过少时那般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