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川流(修) (4/4)
多吉沉默了一会儿:“不全是摔的。有一次追人,在山崖边,推搡,掉下去。对方也怕了,跑了。骨头没接好。”
火塘里柴火噼啪响。
“那现在呢?还有人下套?”
“少了。保护宣传,巡护严了,好很多。”多吉说,“但还有。为了钱,总有人冒险。而且现在,不光是套子。”
“还有什么?”
多吉摇摇头,没细说:“江,你拍得好看。好看的东西,大家都喜欢。但如果你只拍它们好看的样子,呃,就像……”
“就像只给客人看酥油茶上面的油花,不告诉他们牛奶是怎么来的,牦牛是怎么养的。时间长了,客人会觉得,酥油茶天生就是那样的,很容易。”
镜头里的事物只是油花,而残酷的世界方才展开。
“那我该怎么做?”江长风问。
多吉给他添了酒:“我不知道。你是拿相机的人,你比我懂。但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老马说,你是小夏的朋友。小夏他们做的事,是挖开土,看下面有什么,好的坏的,都看清楚,然后想办法。你做的事,是让远处的人,也看到土下面的东西。都不容易,但都一样重要。”
那一夜,江长风很久没睡着。
他想起父亲的不解,想起自己记录美好的初衷,想起夏原野在风雪中追寻雪豹足迹的背影,想起多吉腿上的伤和老马欲言又止的提醒。
他的镜头,或许可以更有力量。
一周后,江长风结束在新都桥的拍摄。多吉送他到镇口公路旁,递给他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块风干奶渣和一小包野生菌。
“路上,吃。平安。”多吉用简单汉语说。
“谢谢您,多吉大哥。保重。”江长风郑重道谢。
他回到客栈,准备第二天离开。按原计划,他应南下稻城亚丁。但傍晚时分,手机响了,是青海的号码。
“江老师?我老马!夏原野那小子让我捎话!他们今晚应该能出山了!他让你在理塘等着,别跑太远,他很快就到!说有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江长风心一提。
“他没细说,信号断断续续。但听起来……不太轻松。好像他们真发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需要往南边追查。理塘是必经之路。江老师,你……多留心。”
挂了电话,江长风站在窗前。新都桥的夜空是深蓝的,繁星初现,远山见廓。
理塘,重要的事,不好的东西。
他不再犹豫,打开地图,重新规划。理塘,毛垭大草原,格聂神山……
他更新了微博:
“江行万里:光影记得,风记得,格桑花记得。下一站,理塘,我们去高处,也去深处。”
配图是窗台格桑花的剪影,还有星空远山。
河流不止要流淌,有时,也需要成为镜子,映出水面下的顽石与暗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