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塘影(修) (3/4)
“拍这个干什么?”
“留着。”夏原野低头翻看照片,“等你老了,给你看。”
第二天,在蚕室。
那是一间专门搭建的平房,窗户很大,装了纱网,房间里有几十个竹匾,层层叠叠架在木架上。
沈世昌走到一个竹匾前,轻轻拨开表层的桑叶,底下是正在进食的蚕,无数张小小的嘴在啃食桑叶。
“这是五龄蚕,快吐丝了。”老人说,“看它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说明丝腺已经发育好了。”
江长风凑近看。那些蚕大约手指粗细,确实能看到身体内部,有种晶莹剔透的感觉。
“它们在看着什么?”夏原野低声问。
“不知道。”沈世昌说,“也许在看桑叶,也许什么也没看。”
他从竹匾里捏起一条蚕,放在掌心。蚕昂起半截身子,左右摆动。
“它找你。”夏原野说。
“找吃的。”沈世昌把蚕放回去,“蚕一辈子就干两件事,吃,吐。人比蚕贪心,什么都想要。”
第三天,在缫丝坊。
那是院子后面一间独立的小屋,里面最显眼的是一口大灶,灶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水正冒着热气。
“这是最老式的缫丝法。”沈世昌指着锅说,“现在工厂都用机器了,一锅能煮几百个茧。我这里,一次只能煮十几个。”
他走到一个竹篮前,里面是已经煮过的蚕茧。茧是金黄色的,这是土蚕丝的颜色,不是工厂里那种漂白的白。
老人拿起一个小笊篱,从锅里舀出几个茧,放在旁边的清水盆里。然后他找到茧的丝头,用一根细竹签挑起,手指灵巧地撚了几下,把几根丝的丝头并在一起。
“看好了。”他说。
他把并好的丝头穿过屋梁上垂下来的一个滑轮,然后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开始摇动一个手摇的转轮。转轮带动滑轮,把丝从蚕茧上抽出来。
丝从蚕茧上被缓缓抽出,经过滑轮,缠绕到转轮另一端的线轴上。
这是一个需要极度耐心和技巧的过程,抽得太快会断,太慢会缠结。锅里的水温要刚好,不能太烫把丝煮烂,也不能太凉抽不动。
沈世昌的手很稳。那是一双老人的手,但当他握住转轮摇柄时,那双手突然变得灵活而有力。
江长风举起相机,他没有拍全景,而是把镜头对准了那双手,青筋凸起的手背,握住摇柄时绷紧的指节,还有从蚕茧到线轴之间,那根几乎看不见的丝。
就这样拍了整整一个上午,沈世昌缫完了一锅茧,线轴上缠了厚厚一层生丝。
“还行。”他说,“手还没生。”
“沈师傅,”江长风问,“您这手艺,传下去了吗?”
沈世昌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我儿子在城里开出租车。孙女在上海念计算机。过年回来,看我还在弄这些,说,‘爸,别折腾了’。”
他转回身,拍了拍灶台沿子:“我跟他们说,这不是赚不赚钱的事。这条线,从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不能在我这儿断了。”
夏原野在旁边问:“您儿子看过您缫丝吗?”
沈世昌顿了一下:“小时候看过。后来就不看了。”
“那您教过别人吗?”
“教过。都走了。”沈世昌把锅里的水舀出来,倒进桶里,“学这个,要耐得住。现在的年轻人,耐不住。”
“这条线断了,就接不上了。蚕丝断了还能撚,传统断了,就真的没了。”
下午,他们该走了。收拾器材时,沈世昌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
“照片拍好了,”他说,“怎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