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留塘(修) (1/4)
留塘(修)
「有些人在一个地方住得太久,就变成了那个地方的一部分。」
从沈世昌的村子回来后,江长风连着两天没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旅馆的房间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从早到晚。
夏原野没打扰他,只是每天早中晚准时敲门,送进三餐。
有时候是街口买的生煎包,有时候是旅馆老板娘煮的面,都用保温盒装着。放下食物,说一句“记得吃”,然后带上门离开。
第三天下午,江长风终于推开房门下楼。夏原野正在天井里摆弄相机,听见脚步声擡起头。
夏原野从相机后面擡起头:“写完了?”
“没写完。”江长风在天井另一边的竹椅上坐下,竹椅吱呀一声,“但理清楚了。”
夏原野放下相机,把镜头盖扣上:“理清楚什么了?”
江长风看着天井里那棵桂花树,叶子被阳光晒得发亮:“我到底想拍什么。”
“行,”夏原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所以,江老师,接下来什么安排?还拍蚕桑吗?”
“拍,但我想换个角度。”
“什么角度?”
“你跟着我就知道了。”
第二天,他们没再去沈世昌的村子,而是开始在湖州周边的古镇和村落里转悠。
江长风列了一个名单,上面是各种快要消失的老行当,手工造纸的,打铁的,箍桶的,做毛笔的,弹棉花的。
他们一个一个找过去。
在德清的一个村子里,他们找到了一个还在用手工方法造纸的老人。作坊在河边,用的是几百年前传下来的方法。
把构树皮浸泡、蒸煮、捶打,制成纸浆,然后用竹帘一张一张抄出来,贴在火墙上烘干。
老人姓徐,七十四岁,耳朵有点背。
他站在纸浆池边,手里的竹帘浸入水中,轻轻一抄,再一提,一层薄薄的纸浆就均匀地铺在帘上。
江长风没急着拍照,把相机放在一边。
他帮徐师傅搬晒好的纸,纸垛比想象中重,边角扎手。又蹲到灶前添柴火,火舌舔出来,烤得脸发烫。
等老人坐下来休息时,他才问:“徐师傅,这手艺传了几代了?”
“从我太爷爷那辈开始。”老人喝了口茶,“以前这一片都是造纸的,河水都是白的。现在,就剩我一家了。”
“为什么不传给儿子?”
“儿子?”老人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苦涩,“儿子在杭州开公司,做的是电子商务。他说,爸,你这纸卖不了几个钱,还累,别做了。我说,不做,我干什么?看电视?打麻将?那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他站起来,走到正在烘干的纸墙前,用手轻轻抚摸还没干透的纸面:“我这双手,除了造纸,什么也不会。要是停了,这双手就废了。”
江长风看着那双满是老茧和皱纹的手,他举起相机,拍下了那双手。
在安吉的山村里,他们又找到一个做竹编的陈师傅。八十二岁,手指比江长风的快门还灵活。老人编完一个蝈蝈笼,擡头问:“拍照片的?”
“嗯。”
“拍照片好。能把东西留下来。”他把蝈蝈笼塞进江长风手里,“送你了。以后没人会编了。”
江长风蹲在陈师傅旁边,看他的手指把竹篾一根一根压紧。夏原野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拍了一张,又缩回去拍屋檐下的燕子窝。
“六岁开始学,”陈师傅手里没停,“到现在,七十六年了。”